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沈令仪把缰绳往左一拽,马车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密信上说,龙脉机关的图纸藏在皇宫密道第三层的‘坤位石室’里。”
裴归尘靠在车厢壁上,呼吸有些重:“你父亲当年主持修缮密道,就是因为这个?”
“不止。”沈令仪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焦黑的纸片,借着月光快速扫过,“拓跋烈抓他,不是为了灭口,是要他开机关。我爹失踪前三个月,一直在查太祖年间工部的一份旧档——关于地下暗河改道的记录。”
她顿了顿,手指在“坤位”两个字上敲了敲:“那间石室,就在暗河正上方。”
裴归尘咳嗽两声,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所以拓跋烈要的不是你爹的命,是他脑子里的东西。现在东西没到手,他才急着抓你。”
“对。”沈令仪把纸片重新塞回衣襟最里层,贴肉藏着,“他以为我爹会把图纸传给我。”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裴归尘掀开车帘一角,远处山林间有火光在移动,呈扇形散开——是林骁的人。那些火把移动的速度很快,每两刻钟就能推进一里地。
“他们绕开火场了。”裴归尘说。
沈令仪没说话,眼睛盯着路两侧的树木。那些老松的树干朝东南方向微微倾斜,树根处的枯叶堆积得特别厚,像被水流冲刷过又退去的样子。
她脑海里飞快地翻着《大周地舆志》里那些生僻的章节。
“停车。”
马车刹住。
沈令仪跳下车,蹲在路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了捻——潮湿的,带着河沙特有的细颗粒感。她抬头看向黑黢黢的林子深处:“这下面有条暗河支流,地图上没标。”
裴归尘跟着下来,脚步有些虚浮:“你怎么知道?”
“我爹当年勘测密道时提过。”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说京城西南五十里外,有条‘隐龙涧’,旱季是干沟,雨季就成了地下河的泄洪道。看这土质和树的长势,咱们就在涧边上。”
她说完就朝马车后面走,掀开盖着杂物的油布,从一堆破烂辎重里拖出两个生锈的轮轴。那是之前从战场上捡来准备当废铁卖的。
“帮我拆了。”她把轮轴扔在地上,“要里面的轴承和钢圈。”
裴归尘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开始撬轴承的固定栓。他的手很稳,只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砍了几根粗实的藤蔓。
半刻钟后,一个简陋的滑轮组装好了。她把藤蔓穿过轴承,两端系在涧边两棵最粗的松树上,钢圈卡在藤蔓中间,又用剩下的绳子编了个坐篮。
“你先过。”沈令仪把坐篮推给裴归尘。
裴归尘摇头:“你……”
“你肺上有伤,跑不动。”沈令仪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对面有片芦苇荡,藏进去等我。要是两刻钟后我没到,你就自己往北走,去清河镇找白苏。”
她说完,不等裴归尘反应,直接把他按进坐篮,用力一推——
滑轮顺着藤蔓滑向对岸,在黑暗中悄无声息。
沈令仪转身回到马车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白苏上次分别时塞给她的东西:几块颜色古怪的矿物颜料,一小瓶桐油。
她把桐油和颜料混在一起,在手心里搓匀,然后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颜料在皮肤上迅速干涸,变成一种接近树皮的灰褐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开始布置陷阱。
选了三处追兵必经的窄道,用细藤拴住几根被压弯的树枝,藤蔓另一头系上几块松动的石头。只要有人经过绊到藤蔓,树枝弹起,石头滚落——声音会从三个不同方向传来。
这是她从兵书里看来的“疑兵计”,简单,但有用。
布置完最后一个陷阱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沈令仪闪身躲进一棵老松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林骁带着七八个骁骑从林子里钻出来,火把照亮了他铁青的脸。他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搜仔细了。”林骁的声音很冷,“车轮印到这儿就没了,人肯定在附近。”
骁骑散开,火把的光在林间晃动。
沈令仪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头儿!这边有动静!”东边突然有人喊。
几乎同时,西边和北边也传来了石头滚落的声音。
林骁皱眉,策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分三队,每队两人,往三个方向追。剩下的跟我守在这儿。”
好。
沈令仪在心里默念。分兵了,压力就小了。
她趁着骁骑分散的间隙,像影子一样滑向涧边,抓住藤蔓,身体一荡——
滑轮无声地滑向对岸。
落地时,芦苇荡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裴归尘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眼睛很亮:“成了?”
“暂时。”沈令仪抹了把脸上的颜料,“走,不能停。”
两人猫着腰在芦苇荡里穿行。这片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杆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完美地掩盖了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官道的轮廓。
沈令仪示意停下,拨开芦苇往外看。
官道边的驿站还亮着灯,门口新贴了一张告示,纸还是湿的,墨迹未干。两个驿卒正打着哈欠换岗,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卷起来的画像。
“妈的,大半夜的还要贴这玩意儿。”年轻点的驿卒抱怨。
年长的那个接过画像展开:“少废话,摄政王亲自签发的红榜,抓不到人咱们都得掉脑袋。”
火把的光照亮了画像——是沈令仪的脸,画得惟妙惟肖,连眼角那颗小痣都没漏掉。
但沈令仪的目光没停在画像上,她盯着画像旁边那几行小字。
“钦犯沈氏,年二十有一,擅易容,通机关,危险至极。各关隘需严查女子,尤以独行、携伤者、或精通算学者为要……”
她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裴归尘低声问。
“通缉令的文字有问题。”沈令仪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各关隘需严查女子’——但后面列举的特征里,‘精通算学’这一条,全天下也没几个女子符合。拓跋烈这是在故意缩小范围,他怕底下人查得太宽,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裴归尘很快反应过来:“他在争取时间?”
“对。”沈令仪盯着那两个换完岗、打着哈欠回屋的驿卒,“他需要三个时辰——从京城飞鸽传书到前线,再从前线反馈回京,最快也要三个时辰。这中间,各关隘收到的指令是混乱的,守将会犹豫,会等进一步命令。”
她顿了顿,在心里快速计算:“现在是子时三刻。到卯时三刻之前,封锁圈最薄弱。”
“往哪个方向?”
“京师。”沈令仪说,“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最安全。”
两人正要动身,裴归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身体弓得像只虾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沈令仪扶住他,感觉到他手心全是冷汗。
“你……”她话没说完,裴归尘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几乎同时,官道另一端传来了隆隆的车轮声。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朝这边驶来,前后有二十多辆马车,护卫骑马随行,火把照得半条官道通明。车队最前面的马车上,插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监察御史。
沈令仪瞳孔一缩。
不是因为车队,是因为领头那匹马上的人。
那人穿着深青色官服,腰间的玉佩在火把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羊脂白玉,雕着沈家独有的缠枝莲纹,莲心处嵌着一粒朱砂红的玛瑙。
那是沈家的家主玉佩。
是她父亲沈文渊从不离身的东西。
马背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勒住缰绳,转头朝芦苇荡这边看了过来。
然后他调转马头,策马,一步一步,朝他们的藏身处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