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过后，横岗乡的日子消停了两天。
赵兴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那支快没油的水笔，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摊开的《横岗云谷施工进度表》。那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关键节点，看得他脑仁疼。
“进场路拓宽工程，滞后两天；游客中心地基浇筑，材料还没齐……”
他嘴里嘟囔着，正想拿起电话催催施工队，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了。
“砰”的一声。
秦梦瑶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平日里那股子稳当劲儿全没了，手里举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着。
“赵……赵乡长！”
赵兴旺被她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把笔往桌上一扔：“咋了这是？让狗撵了？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我爸来电话了。”
秦梦瑶几步走到桌前，手按在进度表上，声音都在抖，“他在电话里说，周家的人知道我在横岗乡了，也知道……知道咱俩现在在一块干活。周世杰已经从省城出发，奔着咱们这儿来了。”
“周世杰？”
赵兴旺眉头一皱，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这名字。之前听秦梦瑶提过一嘴，就是那个要把她当筹码联姻的周家大少爷。
“就是那个逼你结婚的？”赵兴旺问了一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根烟，“来就来呗，还能把你吃了？横岗乡这地界，现在是讲法的地方。”
“赵兴旺，你别不当回事。”
秦梦瑶急得直跺脚，“周家跟那些搞矿的黑老板不一样。他们家是做能源和地产起家的，在省城那是根深蒂固。这个周世杰……我在圈子里听说过他的事，这人看着斯斯文文，其实心眼比针尖还小，手段也黑。他要是真来硬的……”
“来硬的？”
赵兴旺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这是乡政府，不是他们家的后花园。”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听着就不像是乡里那种拉沙子拉石头的拖拉机或者皮卡。
赵兴旺跟秦梦瑶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么快？”
赵兴旺站起身，把手赵兴旺起身烟灰缸里，大步走向窗口。
楼下的乡政府大院里，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正霸道地横在院子正中间，把那本来就不宽的进出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车身漆面黑得发亮，跟镜子似的，倒映着周围破旧的平房，看着格外扎眼。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紧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那身板看着跟在那练健美的似的，一下车就警惕地四下张望。
紧接着，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手腕上那块表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这人一下车，就皱着眉头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股子嫌弃劲儿，隔着两层楼都能感觉到。
这就是周世杰。
“哟，这就是横岗乡啊？”
周世杰站在车边，仰头看了看那栋贴着白瓷砖的办公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真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梦瑶这大小姐，还能待得住？”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那两个保镖，大摇大摆地往楼里走。
赵兴旺转过身，冲秦梦瑶使了个眼色：“别慌，既然人家都上门了，咱们就下去会会这位周大少爷。”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撞上了正往楼上走的周世杰。
周世杰一眼就看见了秦梦瑶，眼里的那种占有欲立马掩饰不住了，脸上堆起那种看着特假笑：“瑶瑶，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在这儿扶贫呢？啧啧，看看这脸，都晒黑了，这苦日子你也过得惯？”
秦梦瑶冷着脸，往赵兴旺身后缩了半步：“周世杰，这是政府机关，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干什么？”
周世杰像是听了个笑话，两手一摊，“我未婚妻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受罪，我来看看，不应该吗？”
他说着，视线这才落到赵兴旺身上。
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跟拿尺子量货似的，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就是赵乡长吧？”
周世杰伸出手，并不是要握手，而是点了点赵兴旺胸口的工牌，“听说你在瑶瑶面前挺吃得开啊？还是个破案的能手？”
赵兴旺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得像杯白开水：“周总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要是没事，门口那是办公区，私家车不能乱停，麻烦挪挪。”
“哈！”
周世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让我挪车？赵兴旺，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在省城，还没人敢跟我说这种话。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提个醒。”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直冲赵兴旺鼻子。
“离我的未婚妻远点。瑶瑶是秦家和周家联姻的纽带，你这么个小小的乡长，别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有些阶层，你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赵兴旺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看着周世杰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就像是看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周总，你书读得少，普法教育可能也没跟上。”
赵兴旺指了指身后的秦梦瑶，“现在的婚姻法，讲究个自由恋爱。梦瑶是自由身，她愿意跟谁来往，那是她的自由。你拿什么秦家周家的来说事，那是封建社会那一套，大清早亡了。”
周世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好，很好。”
他突然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猛地拍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
“自由？赵乡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红皮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商业联姻协议书》。
赵兴旺扫了一眼，上面确实有秦氏集团的公章，还有秦守诚的签字。乙方那边，周世杰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
“这是秦伯父亲手签的字，还有秦氏集团的公章。”
周世杰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白纸黑字，瑶瑶就是我周世杰的人。赵兴旺，你这是在破坏商业信誉，懂不懂法？”
秦梦瑶看着那份协议，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她父亲趁她不在家，偷偷签的，她根本就不认！
“周世杰！你把东西收回去！”
秦梦瑶冲上去就要抢那份文件，“我不嫁！你这是强买强卖！”
“抢？”
周世杰手腕一翻，轻松躲过秦梦瑶的手，反手就要去拉秦梦瑶的胳膊，“瑶瑶，别闹了。跟我回去，今晚咱们就订婚。”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秦梦瑶衣袖的一瞬间，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啪！”
赵兴旺的手劲大得很，周世杰那种养尊处优的人哪受得了这个，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啊！疼！你放手！”
周世杰疼得直叫唤，那两个保镖见状立马就要冲上来。
“都给我站住！”
赵兴旺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在楼道里嗡嗡作响，“这儿是乡政府，谁敢动一下，我就按冲击国家机关给你们办了！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派出所把你们都铐走？”
两个保镖被这一嗓子震住了，看了看周世杰，没敢动。
赵兴旺手上加劲，疼得周世杰冷汗都下来了，不得不松开了手里的协议。
那文件飘飘摇摇地落在了地上。
赵兴旺松开手，把秦梦瑶拉到身后，弯腰捡起那份协议。
“这就是你的底气？”
赵兴旺拿着协议，当着周世杰的面，“嘶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又是几下，把那几张纸撕得粉碎。
“周世杰，你看清楚了。”
赵兴旺把碎纸片往周世杰脸上狠狠一撒，雪花般的碎纸片落了周世杰一头一身。
“这种东西，在横岗乡就是废纸。只要梦瑶不愿意，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带着你的人滚蛋，以后别让我在横岗乡看见你。”
周世杰捂着红肿的手腕，看着满地的碎纸，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赵兴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好，赵兴旺，你有种。这事没完。”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秦梦瑶一眼，一甩袖子，带着保镖转身就走。
那辆保时捷轰鸣着倒车，一个甩尾，扬起一阵尘土，冲出了乡政府大院。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秦梦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赵兴旺扶了她一把：“行了，别怕。这种货色，你越怕他越来劲。”
秦梦瑶看着赵兴旺，眼眶红红的：“赵乡长，谢谢你。可是……这份协议……”
“撕了就撕了。”
赵兴旺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你爸那边我去说。只要我不认这账，谁也把你带不走。”
正说着，赵兴旺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赵兴旺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赵兴旺吗？我是秦守诚。”
赵兴旺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梦瑶，按下了免提键。
“秦董，正想找你呢。刚才周世杰来了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秦守诚叹了口气：“我知道。周家那边已经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说赵乡长把他们的人赶走了，还撕了协议。”
秦梦瑶紧张地盯着手机。
秦守诚的声音继续传来，透着一股子疲惫：“兴旺啊，周家这次不好惹。周世杰那小子也就是个急先锋，但他那个老子周鸿发……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撕了协议，就是打了周家的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兴旺冷笑了一声：“秦董，那协议本来就是废纸。梦瑶在我这儿，她是自由人。谁要是想强买强卖，我这乡长虽小，但也知道怎么依法办事。”
“好！”
秦守诚突然吼了一声，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痛快，“撕得好！那个协议老子早就想撕了！那是周鸿发那老东西趁我资金链断裂的时候逼我签的！现在秦氏缓过气来了，还想拿我女儿当筹码？做梦！”
秦梦瑶惊呆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爸……”
“瑶瑶啊，”秦守诚的声音柔和了下来，“爸对不起你。但这次，爸站你这边。兴旺，你是个爷们。周家要是敢动歪心思，秦氏集团的法务团队随时待命。还有……赵兴旺，你手头那个云谷项目，是不是缺钱？”
赵兴旺一愣：“是有点紧。”
“明天，财务会给你打五千万。算我秦守诚投的资，也是给瑶瑶撑腰的钱。告诉周家，谁敢动横岗乡，就听筒里传来忙音，团！”
挂了电话，赵兴旺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秦梦瑶，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你爸还挺讲道理。”
秦梦瑶擦着眼泪，破涕为笑：“我爸其实一直都很疼我，只是以前被周家压得太狠了……”
就在这时，乡政府大门口突然又传来一阵急刹车声。
苏婉晴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赵乡长！不好了！刚才周世杰的车出去的时候，把咱们门口那块‘横岗乡欢迎您’的牌子给撞断了！而且……”
“而且什么？”赵兴旺问。
“而且他在门口扔下了一句话，说让你洗干净脖子等着，三天之内，要让横岗乡的项目彻底瘫痪！”
赵兴旺走到窗边，看着那块断成两截的路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天？行啊。”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老王，通知所有施工队，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不管谁来闹事，只要不动手，就当没看见。要是敢动手……”
赵兴旺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直接给我扭送到派出所去。我倒要看看，这周世杰到底有多少人能填这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