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乡政府大院子里的那个破大喇叭，这次没发出那种刺耳的啸叫声，反倒是传出了赵兴旺那带着点烟嗓音的吼声。
“乡亲们！都听着一嗓子啊！横岗云谷项目开工了！咱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现招募本地工人，只要你有把子力气，不论男女老少，一天两百块现结！家里有石材、木材、沙子的，有多少我们要多少，按市场价给钱，绝不拖欠！”
这声音顺着电线杆子，传遍了横岗乡的沟沟坎坎。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横岗云谷项目部门口那条黄泥路，愣是被堵得严严实实。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板车发出“吱嘎吱嘎”的酸响，甚至还有人牵着自家那头光干活不吃草的骡子，驮着两筐青石条子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赵乡长！赵乡长在不在？”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大婶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我家那院墙拆了，拆下来两百多块青砖，都是五十年前烧的，结实得很，你们收不收？”
赵兴旺正站在工地的临时指挥棚里，看着这人头攒动的场面，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收！怎么不收！”赵兴旺冲着那大婶喊道，“老李！赶紧过来记上！青砖一块两毛，现钱！”
工地负责人老李手里拿着个本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安全帽带子往下淌，一边记一边骂咧子：“妈的，这架势比赶集还热闹。赵乡长，咱这哪是建文旅项目啊，这就是个废品回收站啊。”
“啥废品回收站？”赵兴旺点了一根烟，美滋滋地看着外头，“这叫‘就地取材’，这叫‘修旧如旧’。你等着瞧吧，这青砖铺出来的路，比省城那些个光溜溜的瓷砖有味多了。”
正说着，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啪啪”声，那是鞭子抽在空中的动静。
“让让！都让让！别挡了道！”
两辆骡车大摇大摆地挤了进来。驾车的是两个姑娘，看着二十出头，长得那叫一个俊俏，身段高挑，穿着一样的红棉袄，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左边那个脸上有点小雀斑，是姐姐林小花；右边那个嘴角有个酒窝，是妹妹林小朵。
这俩姑娘是大柳村出了名的“泼辣双煞”，干起活来比大小伙子还猛。
“赵乡长！”
林小花把鞭子往腰里一插，那嗓门跟自带扩音器似的，“大柳村采石队来了！五十号人，这第一车石头，是我们姐妹俩亲自从鹰嘴崖上撬下来的，成色最好！”
赵兴旺一看这俩姐妹，乐了：“哟，小花小朵啊。行啊，这一车石头不少，得有个五吨吧？”
“五吨半！”林小朵跳下车，拍了拍骡子屁股，“咱这可是实打实的分量。赵乡长，你让人验验货，要是一块废石头，我们姐妹俩把这车吞了！”
老李拿着卷尺过去量了量，又拿锤子敲了两下，回头冲赵兴旺竖了个大拇指：“全是上好的青石，硬度达标，做地基那是绰绰有余。”
“那就卸货！算钱！”赵兴旺大手一挥。
苏婉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手指头按得飞快。
“赵乡长，这账有点意思。”
苏婉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核了一下，本地石材加上人工运费，每方比省城供应商的报价便宜了百分之四十。而且省去了长途运输的时间和损耗。按照现在的进度，咱们的工期不但不会延误，反而能提前半个月。”
“你看，我就说吧。”
赵兴旺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周世杰那小子以为断我粮草就能饿死我，结果呢？他是逼着我吃上了‘自助餐’。这不但省钱，还顺带解决了乡里几十号闲散劳动力的就业问题，这叫双赢。”
旁边的宁楚楚举着单反相机，对着那热火朝天的卸货现场就是一顿狂拍。
“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乡长，你刚才那姿势太帅了，我要发朋友圈。”
宁楚楚一边翻看着相机屏幕，一边念叨着配文：“看这标题怎么写……‘省城大款不给料，横岗百姓自己造！赵乡长带着全村老少爷们土法上马，干得漂亮！’”
“发！赶紧发！”
赵兴旺笑着摆摆手，“最好再艾特一下那个什么周大少爷，让他看看咱横岗人的志气。”
这一上午，工地上的秤就没停过，收料的手都没空过。到了中午饭点，整个工地堆满了青石、黄沙和木材，远远看着就像个小山头。
……
省城，某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
周世杰穿着一身丝绒睡衣，手里端着杯红酒，正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
保镖阿龙推门进来，脸色有点难看。
“少爷，出事了。”
“什么事？赵兴旺跪下来求饶了？”周世杰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讥讽。
“没……那个赵兴旺没求饶。”阿龙把手机递过去，“他在网上火了。那个叫宁楚楚的女大学生发了一条视频，现在本地热搜都挂上了。”
周世杰皱着眉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横岗乡的村民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林小花林小朵这对双胞胎姐妹正扛着大石头往车上装，那动作利索得不行。镜头一转，赵兴旺正站在工地上，指着那一堆堆的材料大笑：“乡亲们干得漂亮！咱们这云谷，就是要用咱自家的石头，盖咱自家的房！谁也卡不住咱的脖子！”
视频底下的评论已经炸锅了。
“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公仆啊！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
“这青石看着就有质感，比那些瓷砖强多了。”
“周家是不是那个周世杰？连人家乡长干点事都要卡，心眼也太小了。”
“抵制周家！支持横岗云谷！”
周世杰看着看着，脸色就从白变成了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啪！”
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大理石茶几上，那杯红酒也跟着洒了一地，把那洁白的地毯染得一片狼藉。
“放肆！这个乡巴佬！他这是在打我的脸！”
周世杰站起来，气得胸口起伏，“我想让他知道没我周家他寸步难行，他倒好，搞出个什么‘土法上马’！还省钱了？还提工期了？这帮刁民！”
阿龙低着头，不敢说话。
“少爷，现在咱们在建材这条线上确实没招了。他们本地的材料虽然糙点，但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扶贫项目，对材料要求没那么苛刻，验收那边估计也能过。”
“过？没那么容易。”
周世杰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睡衣领口，眼里闪过一丝阴毒，“材料糙，那我就给他挑毛病。工程粗糙，我就给他找问题。既然他在材料上赚了钱，那我就在‘验收’这个关卡上给他设个绊子。”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黑色保密电话。
“给我接县住建局的王副局长。对，就说我周世杰。”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周世杰换上了一副温和又带着几分威严的腔调：“王局长，是我啊。横岗乡那个项目，听说用的大多是本地的土材料？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文旅项目是百年大计，安全第一啊。嗯，对，我是觉得，验收标准得严一点，特别是那个地基和主体结构，可不能马虎。要是出了事，那通话结束，纱帽的……”
挂了电话，周世杰冷笑了一声，重新倒了一杯酒。
“赵兴旺，你倒是能折腾。但我就不信了，你用一堆破石头烂瓦片，还能把项目验收合格了？只要验收不过，你就是违建。到时候，我会让你亲手把这堆破烂给拆了。”
他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省城的繁华，眼神冷得像块冰。
“阿龙。”
“在。”
“去，联系几个专业的‘找茬’团队。等他们工程干得差不多了，我要让人去‘实地考察’一番。记住，要做的真一点，别让人看出是我安排的。”
“明白，少爷。”阿龙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摔碎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视频里赵兴旺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