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岗云谷项目一期工程刚封顶，县住建局的验收组就到了。
来得挺快，但这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带队的组长是个副局长，叫吴大海。这人五十多岁，头顶亮得能反光，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还得费劲地往中间梳，试图掩盖那片“荒漠”。他穿着一身稍微有点紧的制服，背着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那鼻子皱得像是闻到了什么馊味似的。
“赵乡长，这不行啊。”
吴大海站在刚铺好的青石板路上，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缝隙，摇了摇头，“太粗糙了。这哪是文旅项目的标准？我看也就是个农家乐的水平。”
赵兴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安全帽，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把这老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吴局长，咱们这走的是乡土特色路线。这青石板是本地产的，防滑耐磨，游客走在上面才有那种回归自然的感觉嘛。”
“自然？自然也不能没规矩。”
吴大海停下脚步，转身指着那排刚建好的民俗屋，“刚才我看了一圈，问题不少。墙体平整度不够，门窗材质不规范，还有这外墙涂料……怎么连个牌子都没有？三无产品吧？”
赵兴旺眉头皱了一下：“吴局长，那些涂料都是正规厂家进的，只是桶装没贴标，为了省钱嘛。”
“省钱？”吴大海冷笑了一声，“工程质量是能省的事吗？行了，别解释了。我们回去整理一下，给你们出个整改意见书。啥时候整改完，啥时候再谈验收。”
说完，吴大海一挥手，带着那帮人钻进面包车，一溜烟跑了。
回到乡政府，赵兴旺把那顶安全帽往桌上一扔，“砰”的一声。
“妈的，这老东西，就是来找茬的。”
苏婉晴正坐在电脑前，手里拿着刚才验收组留下的一份《整改意见书》，脸色严肃。
“赵乡长，这哪是找茬啊，这是要命。”
苏婉晴把那张纸往赵兴旺面前一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你看这十七条整改意见。其中第一条，要求所有外墙涂料必须使用‘立邦’或者‘多乐士’的进口系列；第三条，门窗必须用‘凤铝’指定型号；还有这第八条，说咱们的青石板缝隙必须用水泥勾缝，还要打磨平整……”
“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兴旺拿起来一看，乐了，“咱们当初报建的时候，设计图上明确写了是‘仿古生态风格’。青石板勾缝还打磨？那不成了瓷砖地了？还进口涂料，这一刷，成本得翻多少倍？”
“这就是关键。”
苏婉晴推了推眼镜，“我刚才查了国家《建筑工程施工质量验收统一标准》，这十七条意见里，有十二条根本不是强制性规范，完全就是他们人为加码的。这就是摆明了要卡咱们脖子。”
赵兴旺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这吴大海，以前也没听说这么难说话啊。这次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赵乡长，你忘了咱们得罪谁了？”宁楚楚正摆弄着相机，在旁边插了一句，“周世杰虽然没在明面上露头，但这吴大海，听说跟周家有点远亲关系。上次周世杰来闹事，吴大海可是连个屁都没放。”
赵兴旺眯起了眼睛。
“行，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下午，赵兴旺没带人，自己开车去了趟县城。
到了县住建局，敲开吴大海办公室的门。
吴大海正坐在大班椅上喝茶，看见赵兴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哟，赵乡长，这么快就整改完了？”
“吴局长，我是来跟您沟通一下标准的。”
赵兴旺也没客气，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那十七条意见，有些不太符合咱们横岗乡的实际情况。您看能不能按照国家标准，咱们实事求是地来？”
吴大海放下茶杯，脸拉得老长：“赵兴旺，你这是什么意思？质疑我的专业性？我这是对项目负责，对游客的安全负责！你们用的那些破石头、烂木头，万一哪天塌了砸死人，谁担待得起？”
“吴局长，这可是设计院出的图纸，也是经过你们审图中心审核过的。现在怎么变成破石头了？”
赵兴旺压着火，“您要是觉得不放心，咱们可以请第三方检测机构来测。只要数据合格，这验收……”
“什么第三方？”
吴大海猛地拍了下桌子，“我是局长还是你是局长？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赵兴旺，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回去老老实实整改，否则这项目，我看是没法开业了。”
这话一说，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赵兴旺站起身，盯着吴大海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成，吴局长真是‘高风亮节’，严把关隘。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整改’。不过这钱嘛……我想想都头疼。”
说完，赵兴旺转身就走。
吴大海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电话：“喂，周总啊，这小子硬得很，还跟我谈标准……放心，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他这项目就别想过。”
……
出了住建局大门，赵兴旺掏出手机，拨通了宁楚楚的电话。
“楚楚，你那相机还在手上不？”
“在啊，刚充满电。”
“去一趟县城，就在‘福满楼’私房菜馆门口蹲着。刚才吴大海办公室的座机刚响，我听着像是周世杰的声音。这会儿估计那俩孙子正在那庆祝呢。”
“得嘞！我这就去！”
傍晚时分，赵兴旺正坐在乡政府里看苏婉晴整理的国家标准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点开一看，是宁楚楚发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福满楼包厢门口。吴大海那一脸油光满面的笑，正端着酒杯。
第二张，周世杰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根雪茄，那模样不可一世。
第三张，最关键。周世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顺手递给了吴大海。吴大海两只手紧紧攥着信封的一角，那鼓鼓囊囊的样子，傻子都知道里面装的是啥。
照片很清晰，连吴大海那秃顶上冒出的汗珠子都看得见。
赵兴旺看着照片，冷笑了一声。
“这就叫‘铁证如山’。”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看着苏婉晴和秦梦瑶。
“婉晴，你那份国家标准对照表，整理好了没？”
“好了，连原文带解释，全都列出来了。”苏婉晴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
“行。宁楚楚那边的照片也拿到了。”
赵兴旺站起身，从柜子赵兴旺起身文包，把文件和打印出来的照片都塞了进去。
“咱们不去县里闹了，没用。吴大海那是土皇上，周世杰那是土财主，他们穿一条裤子，咱们在这讲道理就是秀才遇到兵。”
秦梦瑶有些担心：“赵乡长，你这是要去市里？”
“对，去市住建局，顺便去市纪委递个材料。”
赵兴旺拍了拍那个公文包，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吴大海不想让咱们过验收，我就让他过不去那个‘审查’。周世杰想用钱砸人，我就让他看看，这钱能不能砸穿监狱的铁门。”
他抓起车钥匙，大步往门口走去。
“梦瑶，你在乡里盯着工地，别让他们趁我不在搞破坏。苏婉晴，你跟我去一趟市里，路上帮我把材料再顺一遍。”
车开出乡政府大门，赵兴旺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咆哮着冲上了国道。
天色擦黑，路边的路灯还没亮。
赵兴旺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这次，咱们就来个釜底抽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