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住建局的大楼挺气派，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在太阳底下泛着股冷硬的光。
赵兴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把那顶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下点了一根烟，猛嘬了两口。
这趟来，他没开车，那辆破桑塔纳停在了县里的朋友家。他是坐着最早的一班长途大巴来的，为的就是低调，别让周世杰那帮眼线盯上。
“行了，别磨叽了。”
赵兴旺把烟头扔脚下踩灭，紧了紧身上的夹克，大步往大厅里走。
信访接待室在二楼拐角。门敞着，里面坐着个看报纸的大妈，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填表，排队，材料放左边。”
“同志，我这事儿有点急。”
赵兴旺走到桌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要是按常规流程走，横岗乡那几百号老百姓的饭碗就砸了。”
大妈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横岗乡，赵兴旺。”
大妈一听这名字，手里的报纸放下了。这阵子横岗乡在市里可是挂了号的，又是矿难又是反腐，闹得动静不小。
“哟，赵乡长啊。”大妈语气缓和了点，“你有啥事？”
“举报。举报县住建局吴大海，违规操作，吃拿卡要。”
赵兴旺拉开拉链，把那一沓子材料掏出来。苏婉晴整理的验收标准对照表、宁楚楚拍的照片、还有那份荒唐的十七条整改意见书，全拍在桌子上。
“您看看，这是他们给扶贫项目定的验收标准，还要用进口涂料。这是他跟开发商吃饭拿钱的照片。这事儿，能不能赶紧给递上去？”
大妈翻了两页，脸色也变了。这种赤裸裸的权钱交易照片，谁看了都得心里咯噔一下。
“你等着，我这就给局办打电话。”
……
半小时后，局长办公室。
李国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赵兴旺带来的那些材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李国梁是个转业军人，五十多岁，平头，身板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亮得像鹰。他在住建口干了十几年，最恨的就是下面那些“苍蝇”坏了规矩。
“乱弹琴！”
李国梁把那份整改意见书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什么进口涂料？什么指定品牌？这是验收工程还是帮商家带货？这个吴大海，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赵兴旺站在桌前，腰杆笔直：“李局长，这还不是最气的。这吴大海卡着验收不让过，其实就是受了周家的指使，逼着我们乡里的项目停工。这后面牵扯到的利益输送，我想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国梁拿起那几张照片，看着吴大海那副谄媚的笑脸，还有周世杰递过去那个厚信封的动作，嘴角露出冷笑。
“赵兴旺，你这材料做得扎实啊。有理有据，还有图有真相。”
李国梁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猛地停下，“这事儿，市局不能不管。要是让这种风气蔓延下去，以后谁还敢搞建设？谁还敢搞扶贫？”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几个键：“总工办吗？老张，你带个队，马上准备一下，去横岗县。对，带上设备，去那个云谷项目现场。给我重新复核！记住，要快，要细，别让县里那帮人反应过来。”
“谢谢李局长！”赵兴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谢什么谢，这是我的职责。”李国梁摆了摆手，“不过赵兴旺，我也得提醒你。这吴大海虽然不是东西，但他后面站着的人，你也得防着点。那个周家，在市里也是有些能量的。”
“心里有数。”赵兴旺笑了笑，“我不怕事。”
……
接下来的三天，横岗县事情没表面这么简单。
市局调查组的车子刚进县城，吴大海就收到了消息。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品着那两千块一斤的大红袍，接到电话的时候，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裆。
“什么？市局来人了？还是李局亲自派的？”吴大海那一脸的横肉瞬间垮了下来，冷汗顺着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往下淌，“他们去哪了？直接去工地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对，调查组的人已经到了横岗云谷的工地大门口。
这帮市里的专家可不是吃素的，带着仪器，拿着尺子，每一堵墙、每一根梁都测了个遍。
苏婉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国家标准对照表，人家测一项，她就在旁边对一项。
“墙面平整度，误差3毫米，合格。”
“混凝土强度，回弹值达标，合格。”
“门窗三性实验，合格。”
整整三天，调查组没给县里任何人面子，甚至连午饭都是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块吃的盒饭。
第四天上午，检测结果出来了。
市局总工老张在报告上签了字，盖了章，直接递回了市里。
李国梁看着那份“工程质量合格，符合国家标准”的结论，二话没说，拿起笔就签发了一份红头文件——《关于撤销横岗县住建局违规验收结论及对吴大海同志停职检查的决定》。
当天下午，县住建局。
吴大海正心神不宁地在办公室转圈，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县纪委和市局的人推门而入。
“吴大海同志。”
纪委的工作人员板着脸，手里拿着停职检查的通知书，“根据市局决定，从现在起，你停止执行局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啪嗒！”
吴大海手里那个刚续上水的茶杯，终于还是没拿稳，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热气腾腾的水渍，把他那双皮鞋都给弄湿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那张因为常年喝酒而红润的脸，此刻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是按规矩办事啊……这怎么就……”
“规矩？你那是规矩吗？”
市局的人冷哼一声，“拿着人家的钱，还要卡人家的脖子，这叫规矩？带走！”
……
与此同时，县城最好的酒店套房里。
周世杰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车水马龙的街道。
“少爷，吴大海被带走了。”
保镖阿龙挂了电话，脸色有点难看，“市局那边直接下的手，连个招呼都没打。听说那个赵兴旺亲自去的市里，递了材料。”
“这个乡巴佬，下手挺黑啊。”
周世杰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不过，吴大海本来就是个蠢货，输了也不奇怪。他想用这种低级手段卡赵兴旺，那就是自找没趣。”
“那咱们……”
“验收过了，那就过了呗。我不跟他计较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周世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赵兴旺以为这就算赢了？天真。项目建好了，还得开业吧？开业得过消防、过卫生、过工商吧？哪一个环节，不需要盖章？”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支雪茄，阿龙赶紧上前给他点燃。
周世杰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去，联系消防支队的陈队长，还有卫生局的几个关系。告诉他们，横岗云谷这个项目，是重点监管对象，必须要‘严查’。哪怕是一个灭火器过期，一根电线没套管，都给我往死里罚！”
“明白！”阿龙点了点头。
周世杰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戏谑：“赵兴旺，我把这项目给你放了气，我看你怎么开张。只要开不了张，那就是个鬼城，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那些村民交代。”
正说着，他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信人显示的是“秦梦瑶”。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赵兴旺站在工地上，手里举着市局发下来的验收合格证，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旁边还配了一行字——“谢谢周总帮忙省钱，房子盖得特结实，欢迎来玩。”
周世杰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雪茄猛地被捏变了形。
“妈的，给我笑？行。”
他直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声音阴沉得可怕，“阿龙，再加把劲。通知下去，所有跟周家有关的供应商、合作伙伴，谁要是敢去横岗云谷参加开业典礼，以后就别想在省城混了。我要让他在那天，连个贺喜的条幅都挂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