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住建局的验收合格证刚贴上墙没两天,横岗乡这刚消停下来的空气又开始浑浊了。
这回来的不是一路神仙,是一窝。
一大早,两辆漆着红漆的消防车就堵在了横岗云谷的大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穿着战斗服的消防员,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留着个寸头,一脸横肉,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人的眼神跟看犯人似的。
这人叫张建国,县消防大队的队长。
赵兴旺刚从工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
“哟,张大队,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大清早的,战士们辛苦啊。”
赵兴旺脸上堆着笑,迎了上去。
张建国没接他的话茬,也没握手,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指了指那排刚建好的民俗屋:“赵乡长,别跟我这儿套近乎。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项目存在重大消防隐患。今天就是来查查,看看这‘合格证’是怎么拿下来的。”
说着,他一挥手:“测!给我仔细测!”
几个消防员立马散开,拿着尺子和仪器就开始量。
没过十分钟,张建国手里那个文件夹就被记得密密麻麻。
“赵乡长,你自己过来看看。”
张建国指着那宽宽的走廊,“这消防通道,国家标准是4米,你这量出来多少?3米95!窄了5厘米!一旦发生火灾,人员疏散怎么办?还有这灭火器,配的是干粉的还是水基的?摆放高度怎么离地一米五了?标准是一米三到一米五之间,你这超了!”
赵兴旺一看那数据,差点没气笑了。
“张大队,那走廊我们量过,绝对够4米。至于这灭火器,离地一米五挂着,小孩够不着,不容易丢,这不也是为了安全吗?差这几厘米,算隐患?”
“怎么不算?”
张建国眼珠子一瞪,把文件夹往赵兴旺胸口一拍,“消防法是儿戏吗?差一毫米也是差!整改!马上停工整改!要么把走廊两边墙砸了拓宽,要么把灭火器全摘了重挂。什么时候整改完,什么时候申请复查。不合格,谁也别想开业!”
这还不算完。
张建国前脚刚走,后脚县市场监管局的执法车就到了。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个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下手却特黑。局长王德利。
他带着人直冲工地食堂。
“哎哎哎,干啥呢?正吃饭呢。”大师傅老李拿着大勺子拦了一下。
“查卫生。”
王德利没正眼瞧老李,径直走到厨房,伸手在操作台上摸了一把,又蹲下来看了看冰箱,最后还拿个温度计往冰箱里一插。
“啧啧啧,赵乡长,你们这食堂是要办成细菌培养皿啊?”
王德利摘下眼镜吹了吹,“地板不防滑,不符合餐饮行业标准;冰箱冷冻温度零下16度,我们要求零下18度以上才能存放肉类,你这不达标;还有,这厨师……”
他指着老李,“健康证呢?我看你这脸色发黄,别是有乙肝吧?拿不出来就别干了。”
“我有健康证!就在墙上挂着!”老李气得脸红脖子粗。
“挂了也没用,我看这就得重办。”王德利大手一挥,“罚款五万!所有厨房设备更换!限期整改!”
赵兴旺站在院子里,看着左手消防队贴的封条,右手市场监管局开的罚单,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还不算最绝的。
到了下午,工商局的人也来了。这回倒没带仪器,就带了个办事员,拿着个公文包。
“赵乡长,接上面通知,咱们这个横岗云谷的运营主体,注册地是在省城吧?”
办事员慢条斯理地说,“按照新规定,异地经营必须在本地办理分公司。这手续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您这项目……可是属于无证经营,得关门候审。”
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四溅。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我们这是扶贫项目,市里有绿色通道文件,你们不认?”
“市里的文件是原则,县里的执行是细则。”办事员摊了摊手,“赵乡长,您还是去补手续吧。”
送走了这三波神仙,天都擦黑了。
赵兴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份整改通知书。
苏婉晴、秦梦瑶、宁楚楚几个丫头都坐在对面,一个个愁眉苦脸。
“赵乡长,这也太欺负人了。”苏婉晴咬着嘴唇,“消防那个通道,我刚才去量了,明明就是4米,他们那尺子肯定有问题。还有那个冰箱温度,零下16度冻得跟石头似的,怎么就不达标了?”
“这就是周世杰的手段。”
赵兴旺冷笑了一声,把桌上的烟灰缸拉过来,“这小子是开了个‘刁难大全’啊。住建局那关过了,他就把县里能用的狗腿子全放出来了。消防、市监、工商,这要是全按他们说的改,咱们这开业得拖到明年去。”
“这怎么办啊?”秦梦瑶有些着急,“要是拖三个月,咱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就散了。而且银行的贷款利息……”
赵兴旺没说话,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张,帮我查几个人。”
电话那头,老张也就是那个以前混过道现在做生意的老哥们,应了一声:“谁?”
“县消防队的张建国,市场监管局的王德利。我要查他们底细,特别是跟省城周家的关系。”
通话结束,着,十分钟回你。”
挂了电话,赵兴旺喝了口凉茶。
十分钟后,老张电话来了。
“兴旺,查到了。这俩孙子跟周家还真脱不了干系。张建国的姐夫,是周家旗下那个‘鸿运物流’的副总;王德利的小舅子,就在周世杰的那个能源公司里管采购。这关系网虽然有点远,但在县里这地界,那是实打实的利益共同体。”
“果不其然。”
赵兴旺听完后,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狠了,“好得很。周世杰这是嫌放下手机,够快啊。”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宁楚楚:“楚楚,你把这几份整改通知书,还有今天他们来检查的照片、视频,全都给我备份一份。特别是他们那尺子怎么量的,罚款单怎么开的,都要高清原图。”
“你要干嘛?”宁楚楚问。
“收集证据。”
赵兴旺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个号码——省电视台新闻评论部主任,夏晚晴。
那是上次矿难报道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
赵兴旺按下拨通键。
“喂,夏主任,我是赵兴旺。没打扰您休息吧?”
“哟,赵乡长,大晚上的,又是哪出大戏啊?”夏晚晴的声音听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这回不是大戏,是闹剧。”
赵兴旺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文件,说道,“横岗云谷项目,现在正遭遇‘连环陷阱’。消防、市监、工商轮番上阵,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卡着不让开业。这背后的主使,就是之前那个矿难案没倒干净的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夏晚晴压低的声音:“有证据吗?”
“有。人都查清楚了,张建国、王德利,跟周家都有利益输送。他们这已经不是行政刁难了,这是滥用职权,阻碍扶贫项目进程。”
“好!”
夏晚晴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这个料比上次的矿难还猛。上次是黑矿,这次是‘黑哨’。这要是曝光出来,那可是打在基层腐败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那您看,能不能来一趟?”
“去!必须去!”夏晚晴斩钉截铁,“你把材料整理好,我明天一早带队出发。赵乡长,这回咱们不但要把这盖子揭开,还得把周家这只伸得太长的手,给剁了!”
赵兴旺挂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婉晴,把咱们整理好的关系图谱给我。”
赵兴旺接过苏婉晴递过来的几张纸,直接拍在桌上,“咱们明天就给周世杰那孙子,准备一份‘大礼’。”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宁楚楚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回头惊呼道:“赵乡长,不好了!张建国那帮人又回来了!这回还带了辆挖掘机,说是要对那不达标的通道进行‘强制拆除’!”
赵兴旺眼皮一跳,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
“妈的,这帮人还真是急眼了。走,出去看看!”
他大步冲出门外,顺手抄起门口的一根钢管,“我看谁敢动我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