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那巨大的铲斗正悬在半空,黑乎乎的阴影盖住了大半个走廊。张建国站在驾驶室旁边,指着那堵墙,唾沫星子横飞:“给我推!这就是违章建筑,消防通道不达标,必须强拆!”
赵兴旺手里攥着那根钢管,站在墙根底下,眼珠子通红。
“张建国,我看你敢动一下!这墙里头走的是水电管线,你要是敢推,今儿这电要是断了,我就让你那挖掘机趴在这当个 monument(纪念碑)!”
“哟呵,还学会拽文词了?”张建国冷笑一声,“赵兴旺,你别以为拿着根棍子就能吓唬我。我是执法!抗法后果自负!”
就在这剑拔弩张、马上就要见血的时候,乡政府门口突然冲进来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手里举着一个带着长长话筒的录音设备,后面跟着一个扛着大摄像机的壮汉。
“住手!都别动!”
夏晚晴把工作证往胸前一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个“省电视台”的台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是省台《深观察》的记者夏晚晴。刚才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暴力执法?张队长是吧?请问你们拆除这堵墙的法律依据是什么?有没有法院的强拆令?”
张建国一看这阵势,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有点发白,但还在那硬撑:“我们……我们是消防检查,发现隐患立即整改。这是我们的职责,不需要法院令。”
“哦?职责?”
夏晚晴把话筒直接怼到张建国脸上,“《行政强制法》规定,拆除违章建筑需要履行催告、听取陈述申辩、制作强制执行决定书等一系列程序。您这程序在哪呢?而且,这挖掘机是你消防队的车吗?我看这车上写着‘鸿运物流’啊,这不是周家的车吗?”
旁边的摄像大哥特配合,把镜头直接推到了挖掘机车身上那个硕大的“鸿运”标志上。
张建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他哪知道这省台的记者怎么来得这么快,而且一来就直冲要害。
“这……这是我们临时调用的社会力量。”张建国结结巴巴地解释。
“行了,张队长,既然您这么爱执法,那我也得履行我的监督权。”
夏晚晴一挥手,“刚才的画面都拍下来了吧?那个谁,把挖掘机司机的脸也给个特写。张队长,您继续,我们在一边拍,绝不干扰您‘执法’。”
张建国哪还敢动。这要是真在省台播出去,他这身皮还想不想穿了?
“那个……既然这样,我们先回去研究一下法律条文。”
张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冲着挖掘机挥了挥手,“撤!先撤!”
看着挖掘机灰溜溜地开走,赵兴旺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夏主任,谢了啊。你要是再晚来半小时,我这墙就没了。”
赵兴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别急着谢,这也就是个开始。”
夏晚晴把话筒收起来,脸色严肃,“刚才那只是个开胃菜。赵乡长,带我们去看看食堂,还有那个工商局说不合格的证件。我今天就是来这儿‘暗访’的,只不过这光天化日之下,只能改成明访了。”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夏晚晴带着摄像机,把横岗云谷翻了个底朝天。
在食堂,她拍下了王德利留下的那张写着“罚款五万”的罚单,又让大师傅老李拿着那个“不达标”的冰箱温度计对着镜头展示。那温度计明明指着零下18度,王德利硬说是零上。
“老李,你当时怎么跟他们说的?”夏晚晴问。
老李对着镜头,激动得直哆嗦:“我说这冰箱好好的,冻肉硬得跟石头一样。那个戴眼镜的局长非说我这温度不对,还要把我的菜都没收。我看他就是看咱们赵乡长不顺眼,故意找茬!”
在办公室,夏晚晴又把那一沓子整改意见书拿过来,对着镜头一张张翻。
“大家看,消防通道要求4米,他们量出来3米95就说不合格;工商局说分公司注册要三个月,其实按照省里‘最多跑一次’的规定,这种扶贫项目是特事特办,三天就能下来。这哪是执法啊,这是拿着放大镜在找虱子。”
拍完这些素材,天已经快黑了。
夏晚晴坐在赵兴旺对面,手里拿着刚才的录像带。
“赵乡长,你说两句。面对这种刁难,你想说什么?”
赵兴旺点了根烟,面对镜头,没有半点怯场。
“横岗云谷,是咱们横岗乡五百个家庭的饭碗,是一千多号老百姓脱贫的希望。我们没偷没抢,靠着两只手把这项目建起来,合格证是市里发的。现在这帮人,为了给某些黑心老板当打手,变着法地折腾我们。我想问问,这营商环境到底是要保护谁?是不是老百姓想干点事,非得把头磕破了才行?”
夏晚晴点了点头:“好,这就够了。今晚赶回去剪辑,明天晚上黄金档播出。这次的标题,就叫——《谁在扼杀扶贫项目?》”
……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
省城,周家别墅。
周世杰正瘫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红酒,前面的百寸大电视正放着省台的新闻。他本来是想看看赵兴旺那倒霉样,结果一抬头,脸都绿了。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挖掘机铲斗,还有张建国那张慌张的脸,赫然在目。
“《谁在扼杀扶贫项目?——横岗云谷遭遇连环刁难调查》。本台记者实地走访发现,消防、市场监管等部门轮番上阵,对一个刚刚通过市局验收的扶贫项目进行无理取闹。而在调查中,涉事官员口中频频出现‘周总’这一称呼……”
画面一转,切到了那个挖掘机身上的“鸿运物流”标志。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据悉,鸿运物流隶属省城周氏集团旗下。这辆出现在执法现场的民用挖掘机,究竟是谁派去的?职能部门与周氏集团之间,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联系?”
“啪!”
周世杰手里的水晶酒杯被狠狠砸在大理石茶几上,碎片四溅。
“妈的!这个夏晚晴!这个赵兴旺!”
周世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马上公关!给台长打电话!把片子给我撤了!”
可惜,他这电话还没打出去,那边的新闻热线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省纪委、省监察委、省委办公厅,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了省电视台,要求立刻把素材调过去。
同一时间,横岗县。
张建国正跟王德利在一家小饭馆里喝闷酒,互相安慰着。
“老张,没事,那记者也就是拍拍,还能真把咱咋样?”王德利喝得有点高,“大不了写个检查,咱们是按规矩办事。”
“也是,咱们也没收黑钱……”张建国刚说完,门口突然冲进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张建国,王德利。”
领头的人一脸严肃,手里拿着红头文件,“根据省纪委指示,你们二人在横岗云谷执法过程中涉嫌滥用职权、违规执法,现停职接受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建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裤子。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省纪委直接下来了?”
两人被带出饭馆的时候,正好看见路边的一家电器行里,电视上正播着他们俩在工地上嚣张跋扈的画面。那上面,张建国指着赵兴旺鼻子骂的样子,被放大了几十倍,看得清清楚楚。
……
乡政府里,赵兴旺接到了刘副书记的电话。
“兴旺,干得漂亮。”
刘副书记的声音听着特痛快,“省委书记刚在会上点名批评了这事儿,说这是‘典型的吃拿卡要,典型的与民争利’。那个张建国和王德利,刚才一进审讯室就撂了,承认收了周家五万块好处费。周世杰现在也被纪委约谈了,估计这会儿正喝咖啡呢。”
“刘叔,那咱们项目……”
“还怕什么?明天省里就派督导组下去,专门盯着验收环节。谁再敢乱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挂了电话,赵兴旺看着窗外。
秦梦瑶、苏婉晴、宁楚楚几个姑娘正围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里周世杰那灰头土脸的样子,高兴得直拍手。
“赵乡长!咱们赢了!”宁楚楚冲过来,“你看周世杰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赵兴旺笑了笑,把烟掐灭:“赢了?这才哪到哪。周家还没倒呢。不过这一仗,咱们把他的爪牙算是拔干净了。明天开始,咱们准备开业!”
正说着,赵兴旺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个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赵兴旺,你有种。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把我的路堵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横岗云谷开业那天,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赵兴旺看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这语气,不用问,肯定是周世杰。这小子被约谈了还能发这种信息,看来是真急眼了。
“开业大礼?”赵兴旺冷哼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我就怕你不送。到时候,我再给你上个电视,让你这名声彻底臭大街。”
他转身冲着还在兴奋的几个丫头喊道:“行了,别乐了。通知下去,明天全乡动员,清理工地。不管他送什么礼,咱们这炮仗,必须放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