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省纪委信访接待室。
这地方平时就显冷清，今儿个更是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桌上那份刚拆封的快递件，正孤零零地躺在桌子正中间。
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署名，也没寄件地址，只有打印出来的五个黑体字——“急件：举报信”。
负责信访的老王头儿推了推老花镜，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看，脸色立马变了。
这哪是信啊，简直就是一本状纸。
整整十五页A4纸，钉得整整齐齐。开头第一行就加粗加黑：“举报横岗乡乡长赵兴旺，利用职权，侵吞扶贫款，勾结商贩，聚财敛权。”
后面的内容更是一套一套的，什么“横岗云谷项目巨额资金去向不明”、“违规使用本地材料吃回扣”、“虚构工程量套取国家补贴”。每一项指控后面，都贴着几张似是而非的转账截图和收据复印件，看着跟真的一样。
老王头儿没敢耽误，捧着这堆东西就敲开了副书记刘长海的办公室门。
“刘书记，您看这个。这可是指着鼻子骂街啊。”
刘长海正端着茶杯看文件，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的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这举报信写得倒是挺专业，连扶贫资金流向的法规条款都引用上了。看来这写举报信的人，是个懂行的。”
刘长海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擦了擦，“这事儿既然到了纪委，就得按程序走。虽然赵兴旺这小子我了解，但程序正义不能废。这样，马上立项，派个特派员下去查。记住，要查细，也要保密。”
……
横岗乡，乡政府。
赵兴旺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支红笔，在那份《横岗乡危房改造验收单》上画圈。这活儿虽然繁琐，但他干得挺认真，一笔一划都不带马虎的。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没等他说进，苏婉晴就推门跑了进来。她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个刚打印出来的传真纸，跟捏着张判决书似的。
“赵……赵乡长。”
苏婉晴喘着气，“刚接到省纪委的通知。说是……说是有个调查组，三天后进驻咱们乡。点名要查横岗云谷的项目账目，还有……还有您个人的经济问题。”
“什么？”
正在旁边屋里整理档案的秦梦瑶听见动静，也冲了进来，“这也太突然了吧？咱们刚把周家那帮孙子折腾进去，这怎么又来了个调查组？”
赵兴旺把红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塌不到咱们头上。”
他伸手从苏婉晴手里接过那张传真纸，扫了两眼，“匿名举报？侵吞扶贫款？这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赵乡长，这会不会是周家的余孽在搞鬼？”
苏婉晴急得直搓手，“周世杰刚进去，要是他家里人想报复，这手段也太阴了。而且这上面列的‘证据’，看着跟真的一样，什么材料款虚报、人工费截留……咱们明明没干过啊！”
赵兴旺摇了摇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烟盒旁边。
“不像。周家这次是彻底伤了元气，周老爷子都瘫了，哪还有心思搞这么专业的举报信？这信里用的词儿，那是专业会计才懂的行话，周家那帮纨绔子弟，没这水平。”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响了。
赵兴旺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刘叔”两个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刘长海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听着挺严肃。
“兴旺啊，是我。你应该收到通知了吧？”
“收到了，刘叔。刚才小苏还愁得要哭呢。”赵兴旺笑着说。
“哭什么哭！让她把眼泪擦干！”
刘长海在那边叹了口气，“兴旺，叔得给你交个底。这次举报信，来头不小，材料做得太真了。上面领导批示了，必须严查。叔是信得过你，但这程序必须得走。调查组这三天就会到，这段时间你把工作安排好，尤其是账目，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记住，别耍脾气，配合调查。”
“得嘞，刘叔。您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经得起查。我没偷没抢，哪怕他把乡政府的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出我一分钱的脏钱。”
赵兴旺说得硬气，“刘叔，这写信的人，您那边有眉目没？”
“还没谱，但我估摸着，这跟那个刚倒台的牛大山有点关系。之前咱们查矿难，把牛大山的根给刨了，但他那些远房亲戚、还有以前集团里没清干净的人，还在那趴着呢。这次八成听筒里传来忙音，面捅刀子。”
挂了电话，赵兴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冷了下来。
“秦梦瑶，去把宁楚楚叫来。咱们开个短会。”
不一会儿，宁楚楚也跑过来了。她刚从外面回来，脑门上还挂着汗珠子。
“赵乡长，出大事了！”宁楚楚连口水都没喝，“我刚在村口小卖部买水，听见几个老太太在那嚼舌根，说‘赵乡长要出事了，有人把他告到了省里，说要判死刑呢’。我这还没进屋，这谣言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开了。”
赵兴旺冷笑一声，把烟盒拿过来，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
“这就是心理战。这帮人既然敢写举报信，就肯定得配合着造舆论。他们想把水搅浑，让乡亲们以为我真要完蛋了，好人心惶惶，没人配合调查，甚至还要有人跳出来添油加醋做伪证。”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三个神色各异的姑娘。
“苏婉晴，从今天开始，你把财政所的门锁换了，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许进。把云谷项目的每一笔账，哪怕是买个灯泡的钱，都给我整理出明细表。我要让调查组来了之后，一眼就能看明白。”
“没问题，赵乡长！我今晚就通宵加班！”苏婉晴把头发一挽，眼神也坚定了。
“秦梦瑶，你去联系陈婉清，让她把文旅集团那边的出资证明、合同原件，都准备好。别让人说我们是空手套白狼。”
“好，我这就打电话。”秦梦瑶点了点头。
“宁楚楚。”
赵兴旺看向宁楚楚，“你的任务最重。你给我盯着村里，特别是那个牛大山以前的远房表亲，叫什么‘二赖子’的。我看这谣言就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你去给我拍下来，录下来，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要是有人敢在调查组来的时候泼脏水，我就拿相机招呼他。”
“放心吧，赵乡长！我这相机可是长焦的，他在被窝里放屁我都能拍清楚。”宁楚楚把胸脯一拍。
赵兴旺把手里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都别怕。咱们这是正儿八经干事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这举报信也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吓人，一捅就破。咱们不仅要配合调查，还要借这个机会，把咱们横岗云谷的账目给亮亮相。让省里看看，咱们这钱，到底花没花在刀刃上。”
正说着，乡政府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赵兴旺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两辆黑色的帕萨特，正缓缓停在院子里。车门一开，下来几个穿着夹克、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领头的一个板着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大院。
苏婉晴有些紧张地抓住衣角：“赵乡长，这……这就是调查组？不是说三天后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赵兴旺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兵不厌诈。这是搞突然袭击来了。”
赵兴旺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
“走，下去迎客。既然来了，就别让人说咱们不懂规矩。”
他刚走到楼梯口，楼下的领头那人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那人面无表情，开口就是一句公事公办的腔调：
“赵兴旺同志？我是省纪委特派员，老张。请立刻把乡政府班子成员叫到会议室，我们要开个短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