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会议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哪怕外头日头再大,这屋里也透着股子凉意。
那股凉气,是从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人叫韩玉成,省纪委特派员,调查组的组长。四十多岁,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他不像那种咋咋呼呼的干部,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特有分量,又特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乡长,冒昧了。”
韩玉成坐在那把有些年头的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次下来,也是接到任务,按程序办事。希望赵乡长能理解,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赵兴旺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那个用旧了的打火机,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痞笑。
“理解,怎么不理解?组织上查干部,那是爱护。我这人从小就经得起查,就像那铁锅,越擦越亮。”
苏婉晴坐在赵兴旺下首,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账本,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关节都有些发白。她能感觉到,韩玉成的眼神虽然是在跟赵兴旺说话,但那余光就像个雷达似的,一直在她怀里的账本上扫来扫去。
“既然赵乡长这么痛快,那咱们就开始吧。”
韩玉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也没念,直接推到了桌子中间,“这次调查的范围,主要有三点。第一,横岗云谷项目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是不是专款专用;第二,赵乡长个人账户的大额资金往来,是否存在不当得利;第三……”
说到这,韩玉成停了一下,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盯着赵兴旺,“赵乡长与投资方陈婉清、秦守诚等人的人际关系,是否存在权钱交易。”
“哗啦”一声。
苏婉晴怀里的账本没抱稳,滑下来一本,掉在桌子上。
这哪是调查啊,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街了。又是查钱,又是查关系,最后这条更是要把赵兴旺往死里整的节奏。
赵兴旺伸手把那本掉下来的账本拿过来,随手翻开看了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买菜:“韩组长,这几条我听明白了。没问题,您查。我这儿的账,从买第一颗钉子到盖最后一片瓦,都有数。至于我的个人账户,苏婉晴,把你刚才去银行打出来的流水单给韩组长。”
苏婉晴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还有第三点,”赵兴旺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韩玉成,“陈婉清和秦守诚,一个是国企高管,一个是民营企业家,我跟他们确实熟。一起吃过饭,喝过酒,也吵过架。至于权钱交易嘛……韩组长,您可以翻翻我的工资卡,看看里面有没有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几百万。”
韩玉成接过信封,也没看,就放在一边,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赵乡长有这个态度,那是最好。咱们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只要赵乡长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也不会冤枉好人。”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调查员立马站了起来。
“小刘,把账目封存,带回招待所仔细核对。这期间,乡财政所的同志要随叫随到。”
苏婉晴一看要封账,急得看了一眼赵兴旺。赵兴旺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慌。
“行,账本你们拿走。不过韩组长,这项目还在建设期,有些票得即时报销,您这一锅端了,底下工头可要找我闹事了。”赵兴旺半开玩笑地说。
“那好办,留个备用金账户,其他的先封存。”韩玉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赵乡长,这几天我们就在招待所办公,没事别送饭,别搞特殊。这可是纪律。”
“得嘞,我知道了。招待所那边的房间,秦梦瑶昨天刚让人收拾出来,保证干净。”
……
晚上七点,乡政府二楼。
苏婉晴趴在桌子上,那是欲哭无泪。
“赵乡长,这个韩玉成,太渗人了。他看人的眼神,跟要把人解剖了似的。而且他说话滴水不漏,明明是在找茬,脸上还挂着笑。这种官,我最怕了。”
赵兴旺正叼着根烟,站在窗边看外头。
“怕啥?他那是职业病。干纪委的,要是跟咱一样嘻嘻哈哈,那还怎么查案?”
“不对,赵乡长。”
苏婉晴摇了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刚才在他翻账本的时候注意看了。他翻得特快,根本没细看金额,反而在每一页的‘经手人’签字那块,盯着看了半天。我觉得他不是在查钱花哪了,他是在找你的签字笔迹,想从流程上找毛病。”
赵兴旺回过头,弹了弹烟灰。
“流程?流程怕啥?我签字那都是有凭有据的。他要是想从这上面抠毛病,那是他眼珠子掉进针眼里——看错了。”
“可是……”苏婉晴还想说什么,赵兴旺的手机响了。
一看,是宁楚楚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招待所二楼,光线有点暗,只能看见一个背影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件白衬衫和那个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架子,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韩玉成。
紧接着,宁楚楚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赵乡长,我刚假装路过招待所楼下,用长焦镜头拍的。这韩玉成神神秘秘的,在阳台上打了快半个小时电话了。我也听不清他说啥,但他这姿势,像是在汇报工作,而且表情特严肃,跟你开会时候那个笑面虎样完全不一样。”
赵兴旺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冷笑了一声。
“汇报工作?哼,这大晚上的,他能跟谁汇报?省纪委那边要是正常汇报,直接用房间座机或者加密手机就行,非得跑到阳台上去打私人手机?”
苏婉晴紧张地抬起头:“你是说……”
“这韩玉成,怕是‘带任务’来的。”
赵兴旺走到桌前,把烟头掐灭,“有人不想让我赵兴旺在横岗乡待着,想借着纪委的手,把我办了。看来那个匿名举报信,只是个引子,这韩玉成才是那把刀。”
“那咱们咋办?反抗?”
“反抗个屁。他查他的,我干我的。”
赵兴旺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明天让秦梦瑶去盯着工地,别让这帮人跑去工地捣乱。苏婉晴,你这几天就住在财政所,把账目再理一遍。他不是爱挑毛病吗?我就让他挑不出一粒沙子。”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不走!我要见赵乡长!我有情况反映!”
是一个粗哑的嗓门。
赵兴旺眉头一皱:“这谁啊?大晚上的。”
苏婉晴听了一下,脸色一变:“坏了,是二赖子。就是那个牛大山的远房亲戚,平时游手好闲的那个。”
赵兴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只见楼下大门口,一个穿着破夹克的瘦男人正往里挤,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在那嚷嚷:
“我要举报!赵兴旺这黑心乡长,欺负老百姓!我要找省里的青天大老爷!”
而在不远处,刚从招待所出来的韩玉成,正站在路灯下,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