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财政所的档案室里，空气闷得像个蒸笼。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苏婉晴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面前堆着横岗云谷项目开工以来的所有原始凭证。她这会儿正做着最后的核对工作，毕竟调查组那边韩组长发话了，明天一早就要把所有原件封存带走。
这活儿干得让人心烦意乱。
苏婉晴翻着翻着，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不对劲啊……”
她嘟囔了一句，手里那本“支出明细账（三）”翻到了最后几页。她记得很清楚，上次跟银行对账的时候，这本账的余额应该是三百二十万，怎么现在看着成了那么个奇怪的数字？
她揉了揉眼睛，把账本凑近了灯光。
只见账本的倒数第二页，赫然多出了一行红字记录。
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摘要栏里写着四个字——“个人借款”。金额那一栏，写得更是触目惊心：两百万整。而收款人签字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赵兴旺。
“啪！”
苏婉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水溅在了袖口上。
“这怎么可能？”
她手都在抖，赶紧把账本翻到那一页的背面，想看看原始凭证粘贴处。结果那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正常来说，这种大额支出，后面得贴着借条、审批单、银行回单，可这连张白纸都没有。
苏婉晴稳了稳神，把账本倒过来，对着灯光看那页纸的装订线。
这一看，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页纸的装订线眼儿明显比别的页要大一些，而且纸张边缘有那种细微的毛边，那是拆开再重新装订留下的痕迹。
“这是被人拆过！”
苏婉晴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从抽屉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拿出了自己那本随身携带的“备份备忘录”。
她有记账的毛病，每天发生的每一笔收支，她都会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再记一遍。
两相对比，那本备忘录上，上个月十五号这一天，根本就没有这笔两百万的支出记录。
“完了，这是有人要在账里埋雷！”
苏婉晴抓起那本账，连门都没顾得上锁，撒开腿就往乡政府办公楼跑。
……
赵兴旺这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听秦梦瑶汇报工地上那帮人闹腾的事儿。
“赵乡长，那个二赖子昨晚被韩玉成带回去了，说是要‘了解情况’。我看那个韩组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在找证人做伪证呢。”秦梦瑶气得脸蛋通红。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响了起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进！”
门被推开，苏婉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赵……赵乡长！出大事了！”
苏婉晴把那本厚厚的账本往赵兴旺桌上一拍，手都在哆嗦，“你看第142页！那笔两百万的借款，不是我做的！我也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是有人塞进来的！”
赵兴旺一听“两百万”，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他拿过账本，翻到那一页。那行红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对着那几个字照了照。
“这字，写得倒是挺像我那狂草。”赵兴旺冷笑了一声，“不过，我签名字，那个‘旺’字的日字旁，习惯写得像个扁框，这个却是圆的。还有这捺脚，软绵绵的，没力气。”
秦梦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急道：“这可是原始凭证啊！要是调查组明天看见了这个，说你赵乡长借支两百万扶贫款，这可是贪污重罪啊！这谁这么缺德？”
赵兴旺没急着回话，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张高清照片，发给了老张。
电话秒接通。
“老张，帮忙掌个眼。这账本上的一页，被人拆装过，有个假签名。你给分析分析，这手段专业不？”
老张在那头大概是放大了图片在看，过了半分钟，声音才传过来：“兴旺，这可是高仿啊。纸张的年份、墨迹的颜色，都对得上。装订线也是用原来的线重新穿的，手法特利索。这是老手艺，一般做假账的财务都未必有这手速。”
“那就是说是内鬼？”赵兴旺眯起眼，看了一眼苏婉晴。
苏婉晴急得快哭了：“赵乡长，你可别怀疑我！这账本一直锁在档案室铁柜子里，钥匙只有我有！我疯了才在自己管的账上埋雷炸自己？”
“行了，别哭了。”
赵兴旺摆摆手，“我知道不是你。这要是你做的，这雷埋得就更明显了。能进你档案室，还能把你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去配一把备份的人，在咱们乡政府也没几个。”
秦梦瑶咬着牙：“那个上次来查卫生的？还是那个看门的老李？”
“这事儿先别瞎猜。”
赵兴旺站起身，把那页账单撕下来，又从苏婉晴那本备忘录里找到对应的空白页，拍了拍桌子，“既然有人想给咱们送这颗炸弹，那咱们就帮他引爆了。”
“苏婉晴，你现在就拿着这本账，还有你的备忘录，去找韩玉成。”
苏婉晴一愣：“现在？”
“对，就现在。”
赵兴旺点了一根烟，眼神锐利，“你就说，发现有人篡改账本，请求调查组核实。顺便把我的鉴定请求也递上去。我就不信了，他韩玉成能眼睁睁看着这假的变成真的。”
……
招待所二楼，韩玉成的房间。
门开着，韩玉成正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拿着个放大镜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是那个慢条斯理的调子。
“苏同志？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是有什么新情况？”
苏婉晴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把两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韩组长，我在整理账目时发现原始凭证被篡改了。这本账里的第142页，多了一笔两百万的借款，那是伪造的。这是我的日常备忘录，可以证明当时根本没有这笔支出。”
韩玉成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
他拿起那本账，翻到那一页，又看了看苏婉晴递过来的备忘录。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他的手指在那个“赵兴旺”的签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哦？伪造的？”
韩玉成抬起头，看着苏婉晴，“苏同志，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你确定这不是赵乡长事后补签的？”
“我确定。而且赵乡长让我转告您，他的签字习惯他最清楚，这字虽然有九分像，但神韵不对。您可以拿去省厅做技术鉴定。”
韩玉成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他镜片上一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既然有人举报，又有新证据出现，我们肯定会核实。”
韩玉成放下茶杯，把那两样东西锁进了旁边的公文包里，“苏同志，辛苦了。回去之后，记得把门锁好。这种‘篡改’的事，最好别再发生第二次了。”
苏婉晴看着韩玉成把公文包合上，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韩玉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那种“鱼儿上钩了”的表情。
“您放心，我会看好的。”
苏婉晴说完，转身出了房间。
走在楼道里，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赵兴旺说得对，这个韩玉成，哪里是来查案的，分明就是来把那个假账做实的。
回到乡政府，苏婉晴冲进赵兴旺办公室，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赵乡长，我刚才看见韩玉成的眼神了。他把那个假账收进去的时候，手抖都没抖一下，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似的。”
赵兴旺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眼神沉得像块铁。
“这就对了。他要是惊讶，那说明他还是个公正的纪检干部。他不惊讶，那就说明，这颗炸弹，本来就是他或者是他背后的人埋好的。”
秦梦瑶有些担忧：“那怎么办？他把证据收走了，万一他……”
“收走好啊，他不收走，咱们还没法往下查。”
赵兴旺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县里刚刚发来的关于加强项目资金审计的通知。他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既然他韩玉成想玩专业的，那咱们就找个更专业的来会会他。”
赵兴旺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婉清吗？是我，赵兴旺。有个事儿得麻烦你。你们文旅集团有没有那种退下来的老财务总监？嘴要严，本事要大。对，我有大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