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赵兴旺深深吸了一口烟，那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桌上那个刚挂断的手机还没凉透，老张那带着点电流杂音的粗糙嗓门还在他脑子里转悠。
“兴旺，这事儿算是摸着门道了。我托了看守所的一个老关系，去查了那个专门造假文书的‘老鬼’。这人是个惯犯，前几年因为伪造公文进去过。但他娘的，这人滑头得很，昨晚刚跑路。”
老张在电话里骂了句娘，接着说：“不过我在他那破出租屋里翻到了点好东西。几张练字用的宣纸，上面全是练你名字的废稿，还有一瓶特制的墨水，跟你们账本上的墨色一模一样。这绝对是早有预谋。”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们在空中散开。
“幕后主使呢？查到是谁下的单没？”
“查到了。据说是有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没牌照的越野车，在城郊接的头。给了那老鬼十万块现金。那男人虽然遮着脸，但我找人比对了一下身形，跟之前钱满仓手底下那个叫‘瘦猴’的马仔特别像。钱满仓倒台后，这孙子就一直没影了，没想到这会儿蹦跶出来了。”
“瘦猴……”赵兴旺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就对上了。马国良虽然倒了，但他那些旧部、那些还没啃干净的骨头，还都在那盯着呢。这是想把我往死里整啊。”
……
乡财政所。
这会儿灯火通明，三个姑娘围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眼睛都要看直了。
苏婉晴手里握着鼠标，一点一点地拖动着进度条。屏幕上显示的是财政所走廊的监控画面，黑白色的，画质不算太高，角落里还有个时间戳在跳动。
“停！”
宁楚楚突然喊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就是这！凌晨三点十分。”
苏婉晴赶紧把画面暂停，然后放大。
屏幕上，一个黑影正站在财政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这人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脸上还戴着个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只见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防盗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又反手关上了门。
“我有钥匙！这人居然有钥匙！”
苏婉晴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这把锁是我在用，除了我，就只有赵乡长和前任所长有备用钥匙。前任所长都调走三年了……”
“别慌，钥匙这东西，想配一把还不简单？”
秦梦瑶在旁边抱着杯冷水，脸色也不好看，“关键是这人是谁。这大晚上的，还在咱们乡政府里头晃悠，肯定不是外头来的贼。”
宁楚楚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然后又调出了另一个文件夹。
“我之前整理采访素材的时候，做过一个人物图鉴。咱们来比对一下。”
她熟练地翻开几张照片，那是之前钱满仓在乡里横行霸道时，宁楚楚偷偷拍下的画面。
“你们看这张。”
宁楚楚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群人围着钱满仓，其中一个站在最边上，身形瘦削，有些驼背，两只手垂在裤缝边，看着特没精神。
“这是‘瘦猴’，钱满仓的跟班。他有个习惯动作，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外八字，而且喜欢缩着脖子。”
宁楚楚把监控截图和这张照片拼在一起。
虽然监控里的人裹得严实，但那个缩着脖子、走路有点外八字的姿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是他！”秦梦瑶咬着牙，“这混蛋，上次没抓着他，这回又跑回来害人。”
“行了，证据链这就齐活了。”
赵兴旺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冷笑了一声，“有老张找到的工具，有监控里的瘦猴，再加上这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账。这出戏，算是唱全了。”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扔：“走，去招待所，给韩组长送点‘夜宵’去。”
……
招待所二楼，韩玉成所在的房间。
韩玉成这会儿刚洗完澡，身上披着件睡衣，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白天苏婉晴送来的那本账本复印件。他看着那一页伪造的借款记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韩玉成迅速收了表情，换上那副严肃冷淡的模样。
赵兴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韩组长，还没睡呢？打扰您一下，有点新情况得跟您汇报。”
赵兴旺也不客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就坐下了，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推，“关于那笔两百万借款，我们找到点线索。”
韩玉成眼皮一跳，推了推眼镜：“哦？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那是。咱乡虽然小，但咱这监控可没瞎。”
赵兴旺从袋子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监控截图，还有老张传过来的造假工具照片，一字排开摆在韩玉成面前。
“这是凌晨三点潜入财政所的嫌疑人，经过辨认，是钱满仓案的在逃嫌疑人‘瘦猴’。这是他在出租屋里伪造账本的工具。韩组长，这可不是简单的财务问题，这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干扰省纪委办案啊。”
韩玉成低头看着那些照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赵兴旺动作这么快，而且查得这么准。本来他还想着，这把火怎么也得烧个两三天才能把水搅浑，没想到这赵兴旺直接就把柴火给抽了。
“赵乡长，这……这些材料确实很有价值。”
韩玉成沉吟了一下，把那些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如果属实，性质就很严重了。我们会立刻联系公安部门，追捕这个叫‘瘦猴’的人。”
“那就麻烦韩组长了。”
赵兴旺盯着韩玉成的脸，试图从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看出点什么来，“不过韩组长，这人既然能拿到财政所的钥匙，还能模仿我的签字，这说明咱们乡里头，还有‘内鬼’啊。这事儿，您得帮咱们挖挖。”
“放心，纪委办案，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韩玉成合上档案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天晚了，赵乡长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去工地看看。”
“行，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赵兴旺站起身，看似随意地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对了，韩组长，那个瘦猴要是抓到了，是不是得顺藤摸瓜查查谁指使的？我听说，他在省城有些关系……”
韩玉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眼神冷厉：“赵乡长，查案的事，自有我们的章程。你只要配合就行。”
“得嘞，我也就是瞎操心。”
赵兴旺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韩玉成坐在原位没动。听着走廊里赵兴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他脸上的表情才慢慢垮了下来，变得阴沉无比。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拉上窗帘，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老板，赵兴旺那边……没压住。他找到了那个瘦猴的踪迹，监控也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个赵兴旺，鼻子倒是挺灵。既然瞒不住，就按老规矩办。把事儿全推给那个瘦猴，就说是钱满仓余党的报复。你那边赶紧把调查报告写了，认定他是被栽赃，然后尽快结案撤回来。”
“可是……那样的话，马部长那边……”韩玉成压低声音。
“马部长倒了，但这事儿要是牵扯多了，大家都得完蛋。你把锅甩干净，别留尾巴。只要瘦猴不开口，这就是个死无对证。放下手机，了，我这就去办。”
韩玉成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身正准备去收拾桌上的文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隔壁房间。
宁楚楚正趴在两张床中间的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笔，耳机紧紧扣在耳朵上。
刚才韩玉成打电话的声音虽然小，但这招待所的墙也就是两层薄木板，隔音效果跟纸糊的差不多。
“把事儿全推给那个瘦猴……赶紧结案撤回来……”
宁楚楚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屏住呼吸，直到听见隔壁传来挂电话的声音，才敢轻轻动了一下腿。
“这回，算是抓着大鱼了。”
她按下了保存键，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