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隔音效果也就是个摆设,两层薄木板中间夹着点锯末,别说隔音了,就连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宁楚楚这会儿正趴在两张床中间的墙根底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高灵敏度的录音笔,耳朵上扣着个大号的监听耳机。为了这出“听墙根”的戏码,赵兴旺特意让她把房间给换了,就为了贴着韩玉成。
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只暗红的眼睛。
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纸声,紧接着是韩玉成略显焦躁的叹气声。看来,白天赵兴旺甩出来的那些监控截图和造假工具的照片,确实让这位特派员坐不住了。
“妈的,这个瘦猴,真是个废物。”
韩玉成低声骂了一句,接着就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宁楚楚屏住呼吸,手指轻轻调大了音量。
“老板,是我。”
韩玉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灵敏度极高的麦克风面前,没有任何死角,“情况有点变。赵兴旺这小子手太长,他把那个造假账的瘦猴给揪出来了,连带着那个出租屋里的工具都给端了。监控录像也拍清楚了,这事儿……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比较模糊,听不太真切,只能听到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语气挺冲。
韩玉成赶紧把腰弯得更低,对着电话那头点头哈腰的,哪怕对方看不见:“是是是,我知道。但我这边要是强行结案,说赵兴旺没问题,那这伪造账本的事儿就得查到底,万一瘦猴被抓了,顺藤摸瓜……”
那边似乎打断了他。
韩玉成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最后咬着牙说:“明白了。按您的意思,把事儿全推给瘦猴,就说这是钱满仓余党的报复行为,跟赵兴旺没关系。把赵兴旺洗干净,尽快结案撤回来。好,好,我明白您的苦心,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把马部长那边的线给暴露了。”
听到“马部长”三个字,宁楚楚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她死死捂住嘴巴,手里的录音笔稳稳地记录着每一个字。
“还有,老板,那个牛副主任那边……”韩玉成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行了,我知道分寸。您放心,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是谁干的。明天我就出报告。”
挂了电话,韩玉成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是关灯上床的声音。
宁楚楚在黑暗中趴了足足五分钟,确认隔壁没动静了,才敢把耳机摘下来。她把录音笔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房间,一路小跑冲进了乡政府办公楼。
……
赵兴旺办公室里,烟味有点重。
苏婉晴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 backup 的账本,眼圈有点黑。赵兴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
“来了。”
门一开,宁楚楚钻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赵乡长,炸了!大炸了!”
宁楚楚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拍,喘着气说,“这韩玉成,根本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灭火’的!”
赵兴旺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拿起录音笔,插上那个小音响,按下了播放键。
韩玉成那压低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起来。
“把事儿全推给瘦猴……尽快结案撤回来……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把马部长那边的线给暴露了……”
听到这句,苏婉晴的手一抖,账本掉在了地上。
“天哪……”她捂着嘴,“这……这是马国良的人?”
“不止。”
赵兴旺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块冰,“后面还有个‘牛副主任’。听听,这韩玉成叫得多亲热。这哪是省纪委的特派员啊,这分明就是马家安插在纪委里的内鬼。”
宁楚楚一边擦汗一边说:“赵乡长,怪不得他白天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原来他早就接到了指令,只要把那两百万的事儿糊弄过去,把你洗白了,这事儿就算完了。那个背后的‘老板’,还有那个牛副主任,到底是谁啊?”
赵兴旺没急着回答,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还没睡吧?”
“没呢,正等你信儿呢。”老张那边的声音有点杂音,像是在开车。
“帮个忙,查个人。省纪委的这个韩玉成,我要知道他的底细。特别是这三年的升迁履历,是谁提拔的他,背后站着谁。”
“这韩玉成?”老张那头愣了一下,“行,我这就托人去档案室翻翻。这人之前是个小透明,怎么突然就……”
“对,就是他。还有,重点查查他跟一个姓通话结束,没有关系。”
赵兴旺挂了电话,看着苏婉晴:“把茶泡上,今晚估计是个不眠夜。”
大概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老张的电话回了过来。
这一次,老张的声音里带着股子难以置信的震惊。
“兴旺,这回咱们可能是捅了马蜂窝了。这韩玉成,三年前还是个副科级调研员,马国良那个案子爆发后,他突然就被提成了副处长。而且,签批他提拔文件的,是当时的省纪委常委,现在的省政协某委员会副主任,牛志远。”
“牛志远?”赵兴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这人在省城圈子里的名声不太显,但我知道底细。他是马国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俩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马国良倒台后,牛志远因为没直接参与那些脏事,还主动检举了,反而没受牵连,还升了一步去了政协。”
老张顿了顿,接着说:“现在看来,这韩玉成就是牛志远留的一颗雷。马国良倒了,但这帮人的利益网还在。他们怕你赵兴旺继续深挖,所以就派这么个‘特派员’下来,名义上是查你,实际上是来给你‘定性’的。只要你没问题,他们就能把这一页翻过去,保住剩下的那些人。”
赵兴旺听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好一个‘特派员’。这就是想来把水搅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让我赵兴旺给他们背黑锅,或者是给我发个‘清白证’让我闭嘴。”
赵兴旺冷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既然他们想玩这种‘灯下黑’的把戏,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全鱼宴。”
他把宁楚楚录下的录音文件、老张查到的韩玉成升迁履历、还有那个牛志远的背景资料,全部打包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苏婉晴,把那个伪造账本的监控截图也发给我。”
几分钟后,赵兴旺拿起手机,找到了刘副书记的微信对话框。
这事儿,只能往大了捅。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刘叔,省纪委内部有鬼。韩玉成是马国良旧部牛志远安插进来的内线。他今晚的通话录音我拿到了,意图结案掩盖真相。证据我发您,请您定夺。”
随着“发送”键按下,那个进度条飞快地走完,显示“发送成功”。
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料都给送到了。刘叔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事儿既然牵扯到纪委内部,那就不是韩玉成能压得住的了。”
宁楚楚有些紧张地问:“那咱们明天……还要配合韩玉成演戏吗?”
“演啊,怎么不演?”
赵兴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明天他要是问起来,咱们就说查无实据,承认那是伪造的。让他赶紧写报告,让他觉得这事儿已经翻篇了。等他报告一交上去,那就是他的投名状,到时候刘叔拿人,证据确凿,他想反悔都来不及。”
苏婉晴看着赵兴旺,眼神里满是佩服:“赵乡长,你这招‘引蛇出洞’,真是用得炉火纯青。”
“得嘞,那是被逼出来的。”
赵兴旺站起身,揉了揉有赵兴旺起身,“都回去睡吧。明天早上,咱们还得精神抖擞地去迎接韩组长的‘询问’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兴旺正洗漱完,准备去食堂吃个早饭,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刘副书记回的微信,只有短短两个字:
“收到。”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调查组马上就到。稳住。”
赵兴旺看着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
“这出戏,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