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赵兴旺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拿着个旧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楼下看。秦梦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有点泛白。
“赵乡长,刘书记真能来吗?这都十点了,也没见个动静。”秦梦瑶压低声音问。
赵兴旺喝了一口茶,咂摸了一下嘴里的苦味:“悬了。老刘这人,办事有个习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奔着喉咙去的。他既然回了微信,那就是已经在路上了。咱们那位韩组长,这会儿怕是还在做着‘盖棺定论’的美梦呢。”
正说着,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刹车声。
这次来的不是那种黑漆漆的公务车,而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白色帕萨特,车身上还溅着泥点子,看着跟个私家车没两样。
车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个头不高、穿着件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头发花白,背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啥也没拿,就捏着个老花镜。
紧接着,副驾驶下来个年轻人,背着个公文包。
秦梦瑶眼睛一亮:“是刘书记!”
赵兴旺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这就叫‘微服私访’。走,下楼接驾。”
…招待所二楼,韩玉成那间屋房间。
这会儿屋里气氛正凝重。韩玉成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横岗乡乡长赵兴旺同志有关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正逐字逐句地给另外两个组员念叨。
“听着,这报告这么写。关于那笔两百万的借款,虽然经查实是有人伪造签字,属于钱满仓余党报复行为,但也反映出乡财政所管理混乱,赵兴旺同志作为乡长,负有领导责任。”
韩玉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脸严肃,“建议:给予赵兴旺同志全区通报批评,责令其写出深刻检查。咱们这趟差事,就算结了。”
一个年轻组员有点犹豫:“组长,这……那监控里的人还没抓到呢,这就结案,是不是太急了点?万一后面……”
“哪那么多万一?”
韩玉成不耐烦地打断他,“上面的意思就是尽快平息事态。赵兴旺这人背景复杂,真要往死里查,对谁都没好处。按我说的写,没错。”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赵兴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韩组长,别忙着写报告了。来大领导了,点名要听你的汇报。”
韩玉成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差点没拿住:“大领导?谁啊?怎么没接到通知?”
“省纪委刘副书记。”
赵兴旺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刚到,在乡政府会议室等着呢。特意来看望咱们调查组的同志。”
“刘……刘副书记?”
韩玉成那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劲儿全没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他……他怎么亲自来了?哎呀,这……快,快收拾一下!把茶泡上!”
赵兴旺看着他那副慌乱样,心里暗笑。这哪是来慰问的,这是来摘帽子的。
……
乡政府会议室。
刘副书记坐在主位上,手里也没拿本子,就那么端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秘书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肃穆。
韩玉成带着两个组员推门进来,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他赶紧快走两步,到了桌前,弯着腰伸出双手:“刘书记,您好!我是韩玉成。没想到您亲自来了,这……这太让我们意外了。”
刘副书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伸手握了一下,力度很轻,但眼神挺冷。
“小韩啊,坐吧。不用那么多客套。”
刘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这趟来,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路过横岗乡,顺便看看咱们调查组的工作进展。听说你们驻扎快十天了,有什么结论没有?说说看。”
韩玉成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份还没来得及装订的报告,双手递过去:“刘书记,正要跟您汇报。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我们基本查清了相关问题。那个匿名举报信里说赵兴旺贪污两百万的事,经查实是有人伪造账目,属于钱满仓余党的报复行为。但是……”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刘副书记的脸色,接着说:“但是赵兴旺同志在财务管理上确实存在疏漏,监管不到位。我们建议给予其通报批评,尽快结案。”
刘副书记没接报告,就那么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哦?通报批评?结案?”
刘副书记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着特清楚,“小韩,你这个结论,下得挺快啊。那个伪造账目的人,抓到了吗?”
“呃……还在追捕中。”韩玉成擦了擦汗。
“既然人没抓到,怎么就能确定是钱满仓余党干的?又怎么能确定赵兴旺没问题,只是个‘监管不到位’呢?”
刘副书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威压感瞬间就上来了,“小韩,纪委办案,讲究的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这个报告,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韩玉成这会儿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了,嘴上支支吾吾:“这……我们是根据现有证据……做的初步判断……”
“现有证据?”
刘副书记突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往桌子中间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我这里也有些证据,是小赵同志转给我的。你也听听?”
韩玉成看着那个U盘,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刘副书记没理他,冲身后的秘书点了点头。秘书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播放键。
音箱里,立刻传出了韩玉成昨晚那压低的声音:
“老板,赵兴旺把伪造账本的人找到了……压不住了……”
“把事儿全推给瘦猴……尽快结案撤回来……”
录音播放的时候,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两个组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缩在椅子上跟鹌鹑似的。
韩玉成听着自己的声音,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那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
“刘……刘书记,这……这是误会……”
“误会?”
刘副书记一挥手,打断了他,“韩玉成,你真以为纪委内部是你家后院?马国良倒了,你还在替他的旧部当内线?那个‘老板’是谁?牛志远吗?”
听到“牛志远”三个字,韩玉成彻底崩溃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副书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厉。
“从现在起,韩玉成,你停止一切工作,交出手机和证件,跟调查组回省纪委接受审查。另外两个组员,暂时隔离,配合新的调查组重新核实横岗乡的所有账目。”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赵兴旺。
“兴旺,这事是纪委内部清理门户,没抓好干部,让你受委屈了。这个案子,我亲自督办。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赵兴旺笑了笑,走上来握住刘副书记的手:“刘叔,我不委屈。这不明摆着让人看戏吗?挺好。”
韩玉成被门外进来的两个便衣带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还得被人架着才能走路。
赵兴旺看着他的背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看见刘副书记正看着他,又给塞回去了。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那个瘦猴,我已经让人去堵了。”
刘副书记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这次虽然是有惊无险,但也给你提个醒。横岗乡这水,还没彻底干呢。马家那棵大树倒了,底下的根还在烂泥里长着呢。”
赵兴旺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要他们敢伸手,我就敢剁。”
正说着,宁楚楚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相机:“赵乡长!刚才那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又出现了!在乡政府门口转了一圈,往北边的山路开去了!”
赵兴旺眼睛一眯,看向刘副书记:“刘叔,看来您这一趟,是惊着耗子了。”
刘副书记冷哼一声:“惊了好,惊了才会跑。跑了就好抓。”
他转头对秘书说:“通知省厅,封锁横岗乡周边的所有国道。这回,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