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大楼的三层，那扇厚重的铁门“砰”地一声合上，把走廊里的嘈杂声彻底隔绝在外。
谈话室里没窗户，只有头顶那盏白炽灯惨白地亮着。韩玉成坐在那张特制的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耷拉着脑袋，那张平时看着挺精明的脸，这会儿跟被抽了筋似的，瘫软得一塌糊涂。
刘副书记没坐，就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录音笔的证物袋，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韩玉成的天灵盖上。
“韩玉成，想好了？”
刘副书记的声音挺平静，但那股子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是在这儿跟我耗着，还是争取个宽大处理？你自己选。”
韩玉成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眼镜早就滑到了鼻尖上，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说！刘书记，我全说！是……是牛志远！是他在幕后指使的！”
“牛志远？”
刘副书记眯了眯眼，其实心里早有数，但这名字从韩玉成嘴里吐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省政协那个牛主任？这跟马国良什么关系？”
“他俩是大学同学！四十年交情！”
韩玉成咽了口唾沫，嘴唇干得起皮，“马国良出事前，把一批……一批说不清来源的钱，大概几百万美金，打到了牛志远儿媳妇在海外开的账户上。牛志远怕啊，怕马国良在里面咬出他，又怕这笔钱被查出来。他跟我说，只有把赵兴旺搞臭、搞倒，把横岗乡的水搅浑，这事儿才能翻篇，或者干脆不了了之。”
刘副书记冷笑一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所以你就来了？拿着纪委的尚方宝剑，来给赵兴旺‘定罪’？你是真不想干了，还是觉得咱们省纪委没人了？”
“我错了……我真错了……”
韩玉成这会儿哪还有半点特派员的威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哭得跟个孙子似的，“牛志远许诺我，只要这事儿办成了，他就运作我去某市当纪委书记。我……我鬼迷心窍了。”
“行，把你刚才说的，特别是牛志远怎么指使你的，那笔海外账户的事儿，一五一十写下来。”
刘副书记站起身，把纸笔扔过去，“写好了，算你立功。写不好，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
与此同时，省政协办公大楼。
晚上九点，大楼里不少办公室还亮着灯。牛志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这会儿门虚掩着。
牛志远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转着支钢笔，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股市曲线图发呆。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挺儒雅，就是眼袋有点大，那是长期算计留下的痕迹。
他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牛志远心里一突，看了看手表，这个点谁会打电话？
他拿起听筒，声音沉稳：“喂，我是牛志远。”
“牛主任，我是省纪委小刘啊。”
电话那头传来刘副书记的声音，听着挺客气，“有个关于横岗乡扶贫工作的调研材料，想请您过过目，您看现在方便吗？”
“哦，小刘啊。”
牛志远松了口气，把钢笔放下，“辛苦了这么晚还工作。材料的话，明天送到我办公室吧，这会儿……”
“牛主任，还是现在吧。”
刘副书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们在楼下，这就上来。”
“嘟——”
电话挂断的声音还没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牛志远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墨水溅了一手。
还没等他伸手去擦，门就被推开了。
刘副书记带着四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两个直接走到办公桌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牛志远两边。
“牛志远同志。”
刘副书记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亮在他面前，“根据省委指示，省监委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这是决定书，签字吧。”
牛志远看着那鲜红的印章，那张儒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刘书记，这……这是误会吧？我是政协副主任，你们……你们搞错了吧？是不是那个韩玉成乱说？”
“韩玉成有没有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副书记一挥手，“带走。去那个账户慢慢交代。”
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牛志远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我不去！我要见律师！我要见书记！”
牛志远突然开始挣扎，那只沾了墨水的手在空中乱抓，把桌上的一摞文件全都扫到了地上。文件散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他笑得一脸慈祥，但这会儿看着却显得格外讽刺。
“老实点！”
工作人员一声厉喝，直接把他按住，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当牛志远被架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其他的加班人员都探出头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牛副主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电梯。
……
横岗乡，乡政府。
赵兴旺正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指甲剪，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着指甲。
秦梦瑶端着两杯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小声问：“赵乡长，都俩小时了，刘书记那边还没信儿呢？不会出啥变故吧？”
“安心吧。”
赵兴旺吹了吹指甲屑，把指甲剪扔回抽屉，“刘叔办事，那是雷厉风行。这会儿牛志远估计已经在纪委那把特制的椅子上喝茶了。”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猛地响了。
赵兴旺拿起来一看，嘴角立马咧开了：“得，来了。”
“喂，刘叔。”
“兴旺，睡了吗？”刘副书记的声音听着一身轻松，“告诉你个信儿，鱼落网了。牛志远刚才签字画押，承认了那是马国良赃款的事儿，也承认了指使韩玉成栽赃你的事儿。”
“那我这罪名……”
“洗清了！彻彻底底的清白。”
刘副书记喝了口茶，“明天省纪委官网就会发通报，为你正名。另外，你在横岗乡做得对，做得好。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这次算是让你一锅端了。”
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刘叔，这回谢您了。不过，马国良这棵大树倒了，这底下的烂根，我看还没烂完呢。”
“放心吧。”
刘副书记的声音沉了下来，“牛志远一交代，拔出萝卜带出泥，省里接下来还要搞一次专项行动。咱们这省城的天，得彻底放晴才行。”
“那就好。刘叔，明儿个我不回省城了，工地上还有堆烂泥等着我和稀泥呢。”
“行，你忙你的。明天让婉晴把撤回调查组的公告贴出去，省得老百姓瞎猜。”
挂了电话，赵兴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秦梦瑶看着他：“赵乡长，没事了吧？”
“没事了。雨过天晴。”
赵兴旺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干了，“梦瑶，去，把苏婉晴和宁楚楚都叫来。今晚咱们不吃泡面了，让食堂老李给咱们加个餐，我要吃红烧肉！”
秦梦瑶噗嗤一声笑了：“得嘞，赵乡长今儿个心情好，那必须得整硬菜！”
她转身跑出去。
赵兴旺看着她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早已关机的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这回，轮到咱们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