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挤满了人。
平时这块地儿也就是大爷大妈们下棋晒太阳的地方，今儿个却跟赶集似的，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不光是乡政府院里，连大门口那两级台阶上、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全是前来看热闹的村民。
据说是省里的大领导要来，还要开什么“正名大会”。这种新鲜事儿，横岗乡的百姓哪能错过？哪怕是家里锅还在炖着肉的，火一关也跑来了。
主席台就是几张课桌拼起来的，上面铺着块红布，横幅拉得笔直——“横岗乡扶贫工作正名大会”。
苏婉晴站在台子侧面，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往主席台那边那个空座位上瞟。
“别看了，刘叔的车还没进村口呢。”
赵兴旺站在她身后，正了正衣领。他今儿个特意穿了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往后梳得挺精神。看着不像个土匪乡长，倒有了几分正儿八经干部的模样。
“赵乡长，我这心怎么跳得这么快呢？”苏婉晴拍着胸口，“比我自己答辩的时候还紧张。”
“紧张啥？咱是受害人，又不是犯人。赵兴旺嘴角微扬呢。”
赵兴旺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烟盒，想了想这场合不能抽烟，又给塞回去了。
没过五分钟，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两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开了进来，稳稳停在主席台前。车门开打，刘副书记从车里走了出来。他今儿个也没穿那种看着就板正的西装，换了件夹克，看着挺亲切。
后面跟着几个工作人员，手里提着公文包。
“来了！来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那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刘副书记走上台，也没搞那些弯弯绕绕的致辞，直接就把话筒拉到了面前，拿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
“乡亲们，同志们。”
刘副书记的声音洪亮，那股子官威压得人不敢出声，“今天来横岗乡，就一件事。给你们的赵乡长，把名声正回来。”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省纪委经过半个月的深入调查，现已查明：之前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内容纯属捏造。那个伪造账本、栽赃陷害的韩玉成，已经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他背后的指使人——省政协原副主任牛志远，也被立案审查，现已采取留置措施。”
“轰——”
台下像是炸了锅一样，瞬间沸腾了。
“好！好啊！”
“我就知道赵乡长不是那种人！”
“那个姓韩的看着就不像个好鸟，戴个眼镜阴丝丝的！”
刘副书记等大家伙儿喊完了，才接着说：“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赵兴旺同志在横岗云谷项目中，坚持原则，勇于斗争，不仅没有违纪违法，反而为横岗乡的脱贫攻坚做出了巨大贡献。省纪委正式通报，为赵兴旺同志正名！”
“啪啪啪——”
掌声这回是真的响，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都跟着抖。
第一排的秦梦瑶眼圈早就红了，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在那抹眼泪。旁边的宁楚楚也不拍照了，把手掌都拍红了。
苏婉晴站在台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这一上午受的惊吓都值了。
刘副书记把文件放下，冲赵兴旺招了招手：“兴旺，来，你也说两句。”
赵兴旺迈步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工地上的老李，有村里的王大妈，还有那个上次在工地闹事的二赖子——这会儿正缩在人群最后面，根本不敢抬头。
“乡亲们。”
赵兴旺清了清嗓子，“我就不长篇大论了。我赵兴旺是个粗人，以前在省城那是坐办公室的，来咱横岗乡，那是来‘流放’的。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犟。既然来了，就得干点人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政府大楼，“有人说我想捞钱，说我想升官。妈的，我要是想升官，我跑这穷乡僻壤来干嘛？我图啥？图这山沟沟里的风沙大？”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图的就是咱们乡那五百个岗位，那一千多号还没脱贫的老少爷们。”
赵兴旺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看不得咱们好，看不得咱们项目落地，又是查账又是泼脏水。我跟你们交个底，只要我赵兴旺还在这位置上一天，谁要是想从老百姓嘴里抢食吃，我就跟谁拼命。谁想整我，尽管来，我赵兴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赵乡长好样的！”
“赵乡长威武！”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甚至有几个激动的村民把帽子都扔起来了。
人群后面，陈婉清穿着身米色的风衣，戴个大墨镜，站在那显得挺扎眼。旁边站着省电视台的夏晚晴，手里没拿摄像机，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
“怎么，看入迷了？”夏晚晴碰了碰陈婉清的胳膊。
陈婉清把墨镜摘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五年前在省招商局，他就这样。那会儿有个处长想卡项目经费，全办公室的人都怂了，就他敢拍桌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股子愣劲儿，一点没变。”
“这种男人，在省城那是稀有动物。”
夏晚晴笑了笑，“也就这穷山沟，能容得下他这点真性情。”
“不过，”陈婉清嘴角微微上扬，“这项目投了两个亿，要是他真被查倒了，我这副总裁也不用当了，直接回家种地去吧。还好，他赢了。”
正说着，台上的刘副书记已经宣布散会。
村民们却不肯走，一圈圈地围上来，非要跟赵兴旺握个手，说两句体己话。
“赵乡长，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杀了两只老母鸡！”
“赵乡长，我家那大棚里的黄瓜熟了，给你摘两筐尝尝？”
赵兴旺一边笑着摆手，一边往台下挤。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后面那俩大美女。
“哟，陈总，夏主任，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赵兴旺走过去，揉了揉笑僵了的脸。
“来看猴啊。”夏晚晴没好气地说，“看你上蹿下跳的，挺有意思。”
“那是，我这就是个动物园。”赵兴旺自嘲了一句，转头看向陈婉清，“陈总，这回总该放心了吧？项目这边，随时等着追加投资呢。”
陈婉清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赵兴旺胸口：“放心了。这是二期工程的追加预算，签个字吧，赵大清官。”
赵兴旺接过文件，也没看，直接夹在胳膊底下：“得嘞，回头让苏婉晴走流程。今儿个高兴，中午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两位赏个脸？”
夏晚晴看了一眼陈婉清，又看了一眼赵兴旺，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抹眼泪的秦梦瑶。
“我就不去了，我得去采访一下当事人，这种‘含泪控诉’的素材，可是收视率保障。”
说完，她冲陈婉清眨了眨眼，提着包就往秦梦瑶那边走去。
陈婉清看着赵兴旺，突然伸出手，帮他理了理刚才被人群挤歪的衣领。
“行了，别贫了。赶紧去忙你的吧。晚上我回省城，有个庆功宴，本来是给你的，既然你不去，那我就替你喝了。”
赵兴旺感受着耳边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干咳了一声：“那什么，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陈婉清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赵乡长！刘书记叫你！”苏婉晴在那头喊。
“来了！”
赵兴旺应了一声，把那份文件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朝刘副书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