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门口，岗哨森严。
赵兴旺站在那棵巨大的雪松底下，伸手拽了拽中山装的衣角，又摸了摸领口。虽然平时他在横岗乡也是个讲究人，但这回见的是省委书记，心里那根弦多少还是绷紧了点。
“赵乡长，别紧张。”
刘副书记刚从传达室登记完回来，手里拿着通行证，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钱书记今天是专门抽出时间见你。人很随和，你就当是去跟长辈汇报工作。”
“刘叔，我不紧张。我就是怕我这嗓门太大，震着领导耳朵。”
赵兴旺咧嘴一笑，那股子痞气又冒出来了。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灰白色的办公大楼，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让这儿的门槛给绊倒？”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脚踩在打蜡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到了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秘书已经在那等着了。
“钱书记，赵兴旺同志到了。”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香味扑面而来。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起来。他就是省委书记钱正邦，虽然六十多岁了，但看着精神矍铄，那双眼睛特亮，透着股子洞察人心的犀利。
赵兴旺赶紧两步上前，双手握住钱正邦伸过来的手：“钱书记，您好！”
“好，好。小赵，坐。”
钱正邦的手劲挺大，握得赵兴旺手背生疼。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没坐办公椅，绕过桌子坐在了赵兴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今天把你叫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咱们省里的‘硬骨头’。”
赵兴旺有些受宠若惊：“钱书记，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活的苦力。”
“苦力好啊！现在省里缺的就是肯弯腰干苦力的干部。”
钱正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慨道，“你的事儿，我都听老刘说了。从省招商局局长下放到横岗乡，没抱怨、没撂挑子，硬是把一个烂摊子搞成了全省扶贫的典型。这次面对牛志远那帮人的栽赃陷害，又能稳得住阵脚，没乱方寸。不容易，很不容易。”
赵兴旺笑了笑：“钱书记，其实我也委屈过。但后来一想，既然组织把咱放那了，总得给老百姓留点啥。要是拍拍屁股走人，那我这二十多年党就白入了。”
“说得好！”
钱正邦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就是要有这股子劲头。横岗云谷那个模式，我看了简报。政府搭台、企业唱戏、村民受益，这三方得利的好事儿，以前怎么没人想到？我看不是没想到，是没人敢真去干，也没人愿意去啃那块硬骨头。”
钱正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兴旺：“小赵，这次找你来，是有个想法。我想让省委政研室牵头，把你们横岗乡的经验总结一下，在全省范围内推广。下周常委会上，我想专门讨论一下这件事。”
赵兴旺心里一热，这可是大事。要是横岗模式能在全省推广，那受益的可就不止横岗乡那一亩三分地了。
“钱书记，这是好事儿！不过……”赵兴旺顿了顿，坐直了身子，“我有两句丑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钱正邦一愣，随即乐了：“讲！我就喜欢听丑话。现在的干部，漂亮话听得太多，丑话都没人敢说了。”
“第一，推广经验不能搞‘一刀切’。横岗乡这模式，是靠咱们那特殊的地理环境和穷得揭不开锅的底子逼出来的。有的地方适合搞旅游，有的地方适合搞种植，不能为了推广而推广，搞成‘面子工程’。”
赵兴旺看着钱正邦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要推广扶贫经验，就得先把基层的蛀虫清理干净。这次牛志远、马国良的事，您也看到了。如果不把那些盘踞在基层的黑恶势力和保护伞连根拔起，好政策下去，最后还是肥了那帮人的腰包，苦了老百姓。”
说到这，赵兴旺脑子里闪过前任乡长陈建国的影子，那个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逼得郁郁而终的老好人。
“钱书记，横岗乡以前的老乡长陈建国，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但他干不下去，为什么？因为那时候天是黑的。现在天亮了，我们才敢放开手脚干。我恳请省委，在推广经验的同时，纪检口的刀子还得磨得快快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刘副书记在旁边听得手心都出汗了，这赵兴旺，胆子是真肥，在省委书记面前说话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钱正邦没说话，只是盯着赵兴旺看了半晌。突然，他拍了拍大腿：“说得好！说到了点子上！”
“如果不铲除腐败，再好的政策也就是张画皮。我赞成你的意见。”
钱正邦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画了个圈，“下周常委会，把你刚才说的这两点，写进材料里。特别是关于基层反腐这一块，省委要专门发个文，这就是咱们省扶贫攻坚的‘保驾护航’工程。”
赵兴旺也站起来，长长地舒了口气：“有钱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行了，别在这给我表决心了。回去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钱正邦笑着摆了摆手，“对了，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省里有个表彰大会，给你也发个奖。”
“得嘞，那我回去等通知。”
赵兴旺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
出了省委大楼，正午的阳光有点晃眼。
秦梦瑶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就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看见赵兴旺出来，她赶紧推门下车，小跑着迎了上来。
“怎么样？赵乡长，钱书记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要有大动作？”
秦梦瑶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拿着瓶刚买来的冰可乐。
赵兴旺没接可乐，只是把中山装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恢复了那股子自在劲儿。
“大动作是有。钱书记说了，要给横岗乡发奖。”
“啊？就发奖啊？”
秦梦瑶有点失望，“我看电视上不都是这样嘛，被大领导接见了，回头就得升官。你是不是要调回省城了？要是你调走了，那横岗云谷咋办？”
赵兴旺看着她那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想什么呢？升官发财那是你们这些小年轻想的。我这人，八字轻，享不了那个福。”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一条腿迈进去，回头冲秦梦瑶扬了扬下巴，“上车！回横岗！那边工地上还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至于升不升官，那得看咱这横岗云谷能不能把那只金母鸡给养肥了。”
秦梦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赶紧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赵乡长，那你刚才那是啥表情？”
“啥表情？”
赵兴旺系好安全带，手搭在车窗沿上，看着窗外繁华的省城街道，“我在想，这回横岗乡的好日子，是真的稳了。”
汽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