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大会堂的主会场里，那股子严肃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席台上的灯光打得倍儿亮，晃得人眼晕。底下是一千多号黑压压的人头，全是全省各县市的一把手和分管扶贫的干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这种场合才有的静默，连咳嗽声都得压着嗓子。
赵兴旺坐在发言席上，手里攥着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纸有点皱了，那是被他手心的汗给浸的。
他抬头扫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省委书记钱正邦正端坐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台上。
“下一位，横岗乡乡长，赵兴旺同志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巨大的音响回荡在会场里，带着点回音。
赵兴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中山装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走到发言席前，把话筒往上抬了抬。
原本他是想照着稿子念的，毕竟这上面写得花团锦簇，全是“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之类的官话。可真到了这儿，看着底下那一双双眼睛，他突然觉得念那玩意儿有点亏心。
“咳。”
赵兴旺清了清嗓子，把那份稿子往旁边一推，没用。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叫赵兴旺，是横岗乡的乡长。今儿个站在这儿，我其实挺紧张的。因为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玩笔杆子、搞理论的高手，我就是个干粗活的。”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一年前，我刚去横岗乡的时候，那儿是个啥样？这么说吧，进村的路是泥坑，村里人的饭桌上见不着荤腥，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块，那是真穷，穷得叮当响。”
赵兴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变快了，“有人跟我说，赵兴旺，你去那是发配，是完蛋了。我说，我不信这个邪。咱是党员，党组织把咱放那，不是让咱去哭穷的，是让咱去趟路的。”
“这一年来，我们干了点啥？没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把路修通了，把电拉上了，把网给通上了。我们把外面的企业引进来，搞了个横岗云谷。现在，项目投资超过了十五个亿，全乡的人均收入翻了两番。”
赵兴旺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凝重。
“有人说，横岗乡是运气好，碰上了好政策。我说，这话说对了一半。政策是好政策，但要是没把那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给清了，再好的政策也是白搭。”
“我前任，陈建国乡长，是个好人。但他干得太苦，最后人没了，事儿也没成。为啥？因为那时候天是黑的。我现在能干成点事，是因为省委给我撑了腰，是因为我们把那些牛大山、马国良给办了！”
赵兴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带着股子铁器撞击的铿锵声。
“扶贫，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也不是给老百姓发俩钱就完事了。扶贫，是得把心掏出来，跟老百姓的心贴一块。得给他们希望，让他们知道，只要肯干，这日子就能过好！”
“我这话糙了点，但理儿不糙。横岗乡的百姓肯干，我赵兴旺就是那个看场子的。只要我在，横岗乡的天，就塌不下来！”
说完最后一句，赵兴旺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会场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那些习惯了听长篇大论的干部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就讲完了？没喊口号？没表决心？
突然，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钱正邦书记站了起来。
“啪、啪、啪。”
掌声清脆有力。
紧接着，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全场一千多人“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在这个穹顶高耸的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掌声里没多少水分，全是那一股子劲儿被激发出来的共鸣。
赵兴旺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没想到，自己这一通大白话，能换来这么大的动静。
他看着钱正邦，钱书记正微笑着冲他点头，嘴唇动了动，虽然听不见，但看口型，说的是：“讲得好。”
……
与此同时，横岗乡。
乡政府的大院里这会儿跟过年似的。
那块临时拉起来的大投影布，正对着省委的直播信号。五百多号村民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连墙头上都骑着人。
当电视里传出那铺天盖地的掌声，当赵兴旺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时，大院里彻底炸锅了。
“好！讲得好！”
“那是咱乡长！那是兴旺！”
李大嘴这会儿也不嘴碎了，使劲拍着巴掌，手都拍红了，“妈的，我就知道赵乡长能行！他在省城没给咱横岗人丢脸！”
王大妈抹着眼泪，手里还攥着把瓜子：“瞧瞧，兴旺穿那中山装多精神。这一年，他头发都白了多少……”
人群最前面，秦梦瑶、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姑娘抱在一起。
秦梦瑶脸上挂着泪珠，笑得却比谁都开心：“他真做到了。他真站在那上面了。”
苏婉晴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刚才他那推稿子的动作，真是帅死了。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照着念。”
宁楚楚举着手机，正在给赵兴旺发微信，虽然知道他在开会看不了，但还是飞快地打字：“赵乡长，全村人都给你鼓掌呢！你是最棒的！”
……
省城，文旅集团总部。
陈婉清的办公室里，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她坐在大班椅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有些消瘦、但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
当看到全场起立鼓掌的那一刻，陈婉清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兴旺，你做到了。你是好样的。”
……
省电视台导播室。
夏晚晴戴着耳机，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指挥若定：“切特写！给赵兴旺面部特写！对，就是这个眼神！这才是咱们新时代基层干部的精气神！”
当画面定格在赵兴旺那张坚毅的脸上时，夏晚晴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口气，嘴角扬起。
“这家伙，还真是个怪物。”
……
掌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才慢慢平息。
赵兴旺也没想到这一出，只能一直站在那，有点尴尬地陪着笑。
等到掌声终于停了，主持人也没再多说啥，只是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感谢赵兴旺同志的精彩发言。下面，进行表彰环节。”
赵兴旺走下主席台，腿稍微有点软，但脚踩在地上，觉得特别踏实。
回到座位上刚坐下，旁边坐着的一个地级市市长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乡长，行啊！刚才那番话，可是把咱们这些念稿子的人给比下去了。这‘横岗模式’，回头得去你们那取取经。”
赵兴旺笑了笑，摆摆手：“取啥经啊，就是瞎折腾。您要是想去，我让苏婉晴给您安排接待，保证让您吃好喝好。”
正说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兴旺偷偷瞄了一眼，是陈婉清的短信。
看着那行字，赵兴旺心里头那点紧张彻底散了。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主席台。
钱正邦书记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那是《关于推广横岗乡脱贫攻坚经验的决议》。
“同志们，”钱正邦的声音洪亮，“刚才赵兴旺同志的话，让我很受触动。省委决定，要在全省推广横岗经验。这不是一阵风，是要实打实地干。谁要是干不好，我就请他来省委喝茶！”
台下一片肃然。
赵兴旺听着这话，心里头突然升起一股子新的斗志。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赵兴旺刚走出大礼堂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辆黑色的奥迪就停在了台阶下。车窗摇下来，露出刘副书记那张笑呵呵的脸。
“上车，钱书记请你吃饭。”
赵兴旺一愣：“刘叔，这……这么隆重？”
“什么隆重，就是顿便饭。钱书记说了，刚才你在台上说‘看场子’，这顿饭就是给你这个看场子的犒劳。”
刘副书记打开车门，冲他招手，“上来吧，别让书记等。”
赵兴旺二话不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得嘞，那今晚我得多吃两碗饭，这省城的饭，香！”
车子启动，汇入省城繁华的车流中，向着省委招待所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