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贴着水面掠过。
沈令仪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桥墩的阴影里。她能听见箭镞射入水面的“噗噗”声，但那些箭都偏离了她所在的位置——林骁瞄准的是河面上那几个随波逐流的浮漂。
他在计算流速。
沈令仪立刻明白了。浮漂的移动速度能反推出水下物体的深度，林骁在用这种方式锁定她的位置。她不再游动，任由暗流将她压在桥墩的石缝间。头顶的水面上，箭雨密集落下，却都落在了她刚才可能经过的路径上。
十息之后，箭雨停了。
沈令仪从水下探出头，迅速扫视岸边。白苏已经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在芦苇荡东侧点燃了湿漉的柴草——浓烟滚滚升起，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紧接着，西侧、北侧也相继冒起烟雾。
三处浓烟，三处“突围点”。
林骁的骑兵队果然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沈令仪看见那匹黑马上的身影抬起手，骑兵迅速分成三股，朝着烟雾最浓的两处包抄过去——他判断人数最多的突围组会选烟雾最浓的方向。
就是现在。
沈令仪从水中跃出，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她冲向岸边拴着的几匹战马，目光迅速扫过马匹的体态。左数第二匹，肌肉线条紧实，马蹄铁磨损均匀；右数第三匹，肩胛骨宽厚，呼吸平稳。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同时将另一匹马的缰绳甩向刚从芦苇丛中踉跄走出的裴归尘。
“上马！”
裴归尘的脸色白得吓人，但动作没有迟疑。他抓住缰绳的瞬间，沈令仪已经策马冲了出去。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河滩，踏上了通往京师的官道。
身后传来林骁的怒喝声。
沈令仪没有回头。她伏低身体，手指快速调整着马鞍的系带——将重心前移半寸，这样在长途奔袭中能减少战马后肢的负担。这个细微的调整让马匹的步幅明显变得轻快。
“往东！”她对裴归尘喊道，“走河滩旧道！”
两匹马偏离官道，冲下土坡，踏入了干涸的河床。这里的土质松软，马蹄踩上去会扬起大片尘土，正好能遮蔽追兵的视线。沈令仪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河滩宽度约三十丈，土质含水量低于一成，重型战马全速通过时，单蹄压强足以……
她猛地勒紧缰绳。
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河滩边缘硬生生刹住。裴归尘紧随其后，两匹马险险停在了河滩中段一处颜色略深的区域前。
“绕过去！”沈令仪调转马头。
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林骁率领的骁骑追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三匹重甲战马没有减速，径直踏入了那片深色区域——马蹄陷进去的瞬间，整片河滩地面像被抽空了支撑般塌陷下去。泥沙翻滚，战马嘶鸣，三名骑兵连人带马陷进了齐腰深的泥潭。
“他妈的！”林骁在后方勒住战马，脸色铁青。
沈令仪已经冲出了河滩。她回头看了一眼——泥潭困住了至少五名追兵，其他人不得不绕行，追击的速度被拖慢了一大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京师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但让沈令仪心头一紧的是，城墙上竟然灯火通明。万盏灯笼将整段城墙照得如同白昼，城门大开，完全没有宵禁时该有的戒备森严。
这不对劲。
她放慢马速，眯起眼睛望向城墙。距离还有两里，但已经能看清城楼上悬挂的东西——不是旗帜，不是灯笼，而是一个人。
一个被五花大绑、悬吊在城楼正中央的人。
裴归尘也看见了。他呼吸一滞：“那是……”
沈令仪的手握紧了缰绳。指甲陷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城楼上悬挂的，是沈文渊。
她的父亲。
灯火照在他身上，能看清他低垂的头，散乱的花白头发，还有那身已经被撕破的官袍。他就那样被吊在城门正上方，像一面旗帜，更像一个诱饵。
“拓跋烈。”沈令仪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这是最后一步棋。不关城门，不通缉她，反而把她父亲挂在全城最显眼的地方。拓跋烈算准了，算准她一定会回来，算准她看见这一幕就一定会现身。
裴归尘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不能去。这是死局。”
“我知道。”沈令仪说。
她的目光没有从城楼上移开。袖中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她在心里快速推演——父亲还活着，否则就没有悬挂的价值。拓跋烈要的是活捉她，所以不会立刻杀人。城楼下必然埋伏着重兵，但只要她现身，父亲就能暂时安全。
可然后呢？
她现身，被擒，父亲和她都会死。她不现身，父亲会被一直吊在那里，直到撑不住死去。
“有第三条路吗？”裴归尘问出了她正在思考的问题。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灯火分布，守军站位的疏密，城门进出的车马流速。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转化成数据，拼接着可能的突破口。
“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需要赌。”
“赌什么？”
“赌拓跋烈舍不得立刻杀我父亲。”沈令仪调转马头，朝着城墙西侧的阴影处驰去，“也赌他算不到，我敢在万军围困中，去劫他设下的死局。”
裴归尘跟了上去。夜色中，两匹马像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墙根下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