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省纪委大楼出来，还没来得及把那根烟抽完，赵兴旺手里的电话就震了起来。
看了一眼屏幕，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串数字赵兴旺熟，以前在省招商局的时候，这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
“喂，婉清。”
“兴旺，还在纪委那儿？”
电话那头，陈婉清的声音听着有点软，没了平时在商场上那种雷厉风行的劲儿，“晚上来家里吃个饭吧。我爸想见见你，有些话，他想当面跟你说。”
赵兴旺把刚叼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陈总也真是的，这都几点了才安排。行吧，反正我也没地儿去，蹭顿好的吃。”
“那就说定了，还是以前那个老院子。记放下手机，她们，人多热闹。”
挂了电话，赵兴旺回头看了一眼正跟宁楚楚在那儿比划相机镜头的秦梦瑶，招了招手：“走了，别拍那大楼了，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晚上去陈家大宅蹭饭去。”
秦梦瑶一听“陈家大宅”，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撇了撇嘴：“陈婉清家？那我去合适吗？人家是前女友，我这……”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你是横岗乡扶贫办的主任，我是乡长，咱俩那是工作搭档，谁还能挑出理来？”赵兴旺拉开车门，把秦梦瑶塞进后座，“再说了，你是我的智囊，去帮我挡挡酒，把把关，别让那老狐狸三言两语把我就给忽悠了。”
秦梦瑶被这“智囊”二字捧得有点晕乎，也不纠结了，整理了一下衣领：“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趟龙潭虎穴。”
……
陈家的老宅子在省城著名的富人区，独门独院，门口两棵大梧桐树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车刚停稳，就看见院门开了。
让赵兴旺意外的是，推着轮椅站在门口的不是保姆，正是陈婉清自己。她穿着一身居家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着比平时在公司里顺眼多了。
而坐在轮椅上的陈国栋，气色比之前在横岗乡见着时好了不少，但整个人还是显出一种风烛残年的老态。
“兴旺，来了。”
陈国栋看见赵兴旺，两只手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但试了试没起来，只好作罢，只是冲着赵兴旺伸出了手。
赵兴旺赶紧快走两步，握住了那双干瘦的手：“陈叔，您这是干啥。您坐着就行，我又不是外人。”
“你是外人？你当然不是外人。”
陈国栋老眼有些发红，手劲还挺大，死死攥着赵兴旺的手不放，“兴旺，当年那事儿……是我糊涂。我不该逼着你入赘，更不该为了面子拆散你和婉清。这一年，你在横岗乡干的事我都听说了。是个爷们。我陈国栋欠你一句对不起。”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他等了五年，真听到了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陈叔，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我现在在横岗乡挺好的，那就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您现在能支持横岗云谷二期，那就是对我赵兴旺最大的支持。”
“支持！必须支持！”
陈国栋拍着大腿，“二期工程的所有资金，集团这边全包了。另外，我个人拿五百万出来，给乡里修个敬老院，算是给你那点补偿。”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了下来，车门滑开，下来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如烟姐？”
秦梦瑶在后面小声惊呼了一下。
赵兴旺也愣了。柳如烟怎么来了？
陈婉清这时候走了过来，冲着柳如烟笑了笑：“如烟姐，路上没折腾坏吧？我爸非要见见孩子，我就自作主张派车去接你们了。”
柳如烟看着有些局促，两只手紧紧牵着身后的两个孩子。林小花和林小朵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和院子里的喷泉，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婉清姐，太麻烦你了。”柳如烟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快，进屋说。”
陈国栋看着那两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眼神一下子就直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保姆把自己推过去。
“这就是小花和小朵吧？”
陈国栋的声音有点抖，他颤颤巍巍地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两个厚厚的信封，“来，外公……咳，爷爷给你们见面礼。不多，一人一张卡，里面有一百万，算是爷爷给你们以后上学用的。”
这一百万说得太轻巧，把旁边秦梦瑶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小花和林小朵哪见过这阵仗，吓得更不敢动了。柳如烟也是一脸慌张：“陈总，这使不得，孩子还小，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拿着！”
陈国栋突然硬气了一回，“这是我这把老骨头欠赵兴旺的，也是欠你们娘仨的。要不是当年我那个决定，你们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要是花不完，以后长大了当嫁妆！”
柳如烟手足无措地看向赵兴旺。
赵兴旺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两个信封接过来，分别塞进两个孩子的口袋里：“拿着吧，这是爷爷给的，又不是别人的钱。记得跟爷爷说谢谢。”
“谢……谢谢爷爷。”两个小姑娘红着脸，声音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陈国栋听了，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他脸上却是笑开了花：“好，好孩子。吃饭，咱们吃饭！”
饭桌上，菜色很丰盛，但气氛多少有点微妙。
陈婉清坐在赵兴旺对面，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就像这五年没分开过一样。柳如烟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赵兴旺，眼神里全是温柔。
秦梦瑶坐在陈婉清旁边，食不知味，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趁着陈国栋跟赵兴旺聊二期工程的空档，秦梦瑶凑到赵兴旺耳朵边，小声问了一句：“赵乡长，你看陈婉清的眼神，跟看别的男人不一样。你呢？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赵兴旺正在专心对付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举着酒杯跟陈国栋说话的陈婉清，那眉眼，那神态，确实还是当年的样子，但这几年风霜多了，更沉稳了。
“喜欢？那是以前的事儿了。”
赵兴旺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然后用筷子夹起那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狠狠地塞进嘴里，“现在啊，我就觉得这肉挺香，比想那些有的没的强。”
秦梦瑶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向一边：“骗鬼呢。”
赵兴旺嚼着肉，没再接话，只是那咽下去的动作，看着稍微有点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