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一溜烟地停在了横岗乡政府的大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这阵仗，把正在大院里扫地的老李头吓了一跳，握着扫帚的手都在抖，心说这是不是又有哪路神仙来查赵乡长的账了？
赵兴旺早就接到了通知，这会儿正站在台阶上等着呢。他今儿特意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挺精神。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中央媒体采访团莅临横岗乡指导工作！”
赵兴旺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伸出手，那架势像是要把这几个人都给攥手里。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留得有点长，看着挺有文化人的派头。他握住赵兴旺的手，力道适中，笑了笑：“赵乡长，客气了。我是人民日报社的张立华。这次是受中纪委领导委托，带着新华社和央视的同志，来咱们横岗乡‘取经’的。”
“取经不敢当，交流经验倒是真的。”
赵兴旺侧过身，把他们往屋里引，“咱们这儿条件简陋，比不得省城和北京。张记者，还有各位老师，一路辛苦了。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秦梦瑶早就带着苏婉晴把茶水和果盘摆好了。
张立华没急着坐，站在会议室那面贴满了横岗乡地图和项目规划图的墙前，看了好一会儿。
“赵乡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张立华转过身，扶了扶眼镜，“这次来，不是走马观花。省纪委的内参咱们都看了，写得很有分量。上面领导的意思很明确，要挖掘出横岗乡从‘贫困陷阱’到‘扶贫样板’背后的深层逻辑。我们要住一周，不仅看你，还要看村民，看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
赵兴旺一拍大腿，“我赵兴旺没啥不能看的。哪怕是我想遮掩点啥，这满乡的老百姓也都看着呢。张记者，你想去哪家、想看哪个工地，随便。小秦，你给他们当向导。苏婉晴，把咱们的账本、项目台账都搬出来，给老师们过目。”
这一聊，就是大半天。
张立华这人看着斯文，问起问题来那是真“刁钻”。他不问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专门问细节。
“赵乡长，你说你扳倒了牛大山，当时村里是什么局面？有没有人威胁你？”
“你说马国良那个案子，你是怎么从一条不起眼的线索里挖出背后的利益链的？”
“听说你自己还被调查组隔离过？那个晚上，你心里在想什么？”
赵兴旺也没藏着掖着，把袖子一撸，那是有一说一。
“威胁？那是家常便饭。牛大山那会儿，有人半夜往我家扔石头，还有人在乡政府门口摆花圈。至于马国良那个案子，我就认准一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有问题，肯定有痕迹。至于被隔离……”
赵兴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实话，当时心里挺凉。但我想着，只要我不死，横岗乡的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我不光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张立华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采访完赵兴旺，张立华又把目光转向了秦梦瑶。
“秦主任，你是省城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本来有大好前途，为什么会愿意留在这个穷乡僻壤？”
秦梦瑶正在给张立华续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跟央视记者比划手势的赵兴旺，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光。
“因为这里有赵乡长。”
秦梦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学校里，书本告诉我们世界是美好的。但在横岗乡，赵乡长告诉我，世界是可以改变的。他是那种……那种让你相信，只要肯弯腰干活，命运真的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跟着他干，不累，心里踏实。”
张立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接下来的几天，采访团简直成了横岗乡的“拆迁队”，恨不得把这儿的每一寸土都给翻个面。
他们去了刚刚通车的横岗云谷工地，去了那几个还在修路的村子，甚至还特意去了大柳村，采访了几个曾经跟着牛大山混、后来又改邪归正的村民。
宁楚楚这几天成了采访团的“编外人员”，背着个大相机，跟着这群记者满山遍野地跑。
“哎哟我的妈呀，这帮记者太能跑了。”
晚上回到乡政府，宁楚楚瘫在椅子上，揉着酸胀的小腿，“张记者今天非要爬到后山顶上去拍全景，结果还要我给他背镜头包。不过他们问得是真细，连苏婉晴姐咱们是怎么认识赵乡长的，那天吃了啥都问。”
苏婉晴正在整理这一周的访谈记录，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打印纸。
“那可不。他们这是要写大文章呢。”
苏婉晴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感叹道，“你看这些问题，连赵乡长当初在招商局怎么得罪人的细节都问到了。感觉他们不是要写新闻报道，是要给赵乡长写一本人物传记。”
正说着，张立华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初稿。
“赵乡长，还没睡呢？”
张立华把稿子放在桌上，“这是初稿，标题暂定《一个乡长的坚守与突围》。你过过目，看看有没有事实出入。”
赵兴旺接过来，翻了几页。
那上面的文字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词，全是实打实的事儿。从修路通水，到跟黑恶势力死磕，再到现在的云谷项目。
看到秦梦瑶那句“他是那种让你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人”，赵兴旺心里头微微一动。
“写得挺好，挺实在。”
赵兴旺合上稿子，“张记者，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一句话，这文章发出去，能让其他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乡镇有点启发，能让那些还在纠结要不要干实事的干部有点触动，那就值了。”
张立华笑了，伸出手：“赵乡长，这文章发出去，你就是全国的典型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第一个给你写长篇报道的记者。”
“忘不了。”
赵兴旺站起来，握住张立华的手，“到时候我请你在横岗乡最好的馆子，吃红烧肉。”
宁楚楚在旁边一边给相机充电，一边探头看了一眼张立华手里的U盘，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可是要上人民日报头版加央视新闻联播的节奏啊，我得赶紧把这照片导出来，回头把赵乡长那张没刮胡子的照片混进去，看看能不能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