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乡政府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拍响，那架势不像是有客来访，倒像是有人来讨债。
赵兴旺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圈，圈画得还挺顺，这一吓唬，笔尖直接戳穿了纸面，在“大青山”那个位置戳出个蓝窟窿。
“谁啊？这火急火燎的，天塌了还是牛大山诈尸了？”
门被猛地推开，苏婉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平时挺稳重的一个姑娘，这会儿头发都跑散了，手里举着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跟举着个炸药包似的。
“赵……赵乡长！来了！来了！”
苏婉晴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拍，胸口剧烈起伏，“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张立华记者那个稿子，发了！”
赵兴旺把手里的铅笔扔回笔筒，没急着看报纸，而是先给苏婉晴倒了杯水：“多大点事儿，看把你急的。不就是个报道么，前几天采访的时候我不都说了么，实事求是……”
“不是实事求是的问题！”
苏婉晴一把推开杯子，指着报纸最上面那行黑体大字，“你自己看！这标题，这位置！还有配发的那篇评论员文章！”
赵兴旺这才把视线落在那张报纸上。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一行醒目的标题印在那儿——《一个乡长和他的扶贫战场》。
下面还有个副标题：记横岗乡乡长赵兴旺扎根基层、勇于担当的奋斗历程。
赵兴旺伸手把报纸拿起来，手心稍微有点汗。他清了清嗓子，小声念叨起来：“新时代需要更多‘赵兴旺’’……我去，这评价有点高啊，这不把我架火上烤吗？”
他往下看，张立华那笔杆子确实硬。
文章从一年前那个雨天写起，写他怎么坐个三轮车，一身泥点子进了横岗乡；写他怎么拿着一把卷尺，把大柳村的危房量了个遍；写他怎么在招商会上把酒杯一摔，硬生生拉来两个亿的投资；也写了他怎么被诬告、被调查、最后又怎么硬气地翻盘。
五千字的长文，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容词，全是赵兴旺这一年怎么跟人斗、跟天斗、跟地斗的细节。
“这小子，有点意思。”
赵兴旺看到描写自己被纪委带走时那个“背包都不拿，只拿了一包烟”的细节，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都给他写进去了，也不怕丢人。”
正看着，秦梦瑶和宁楚楚也跑了进来。
“赵乡长！你看朋友圈没？炸了！”
宁楚楚举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刚才张记者给我发微信了，说今晚的新闻联播也有你，足足两分钟的专题！我朋友圈刚才那帮大学同学都在问我，说我是不是真的在这个‘网红’乡长手下干活，我都快回不过来了！”
秦梦瑶倒是没那么咋呼，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报纸，眼神挺复杂：“赵乡长，这文章里写的那句‘他是那种让你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人’，是我说的。没想到张记者真给写进去了，还放在了结尾。”
“说的好嘛。”
赵兴旺从兜里摸出烟，刚想点，看了看这满屋子的姑娘，又给塞回去了，“这不就是咱们这一年干的事儿么。写都写了，咱也不能飘。这文章一发，以后盯着咱们的人更多了。”
正说着，桌上那个红色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这电话平时也就是接接通知，今儿个却响得跟催命似的。
赵兴旺接起来：“喂，横岗乡政府。”
“兴旺啊！我是你李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激动的大嗓门，是赵兴旺以前在省招商局的老同事，“我在早报摊上看到新闻了！头版啊！咱们局里以前那帮老家伙都看见了。局长刚才还在会上提了呢，说当初那个‘刺头’赵兴旺，现在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的典型了！你小子，真给咱们招商局长脸！”
“李叔，您就别损我了。我就是干点实事，赶上了好时候。”
赵兴旺笑着应付了两句。
刚挂了电话，兜里的手机也跟着震。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接起来，那边是个挺客气的中年男声：“是赵兴旺同志吗？我是中组部调研处的。看了今天的报纸，感触很深。领导指示，要进一步挖掘横岗乡的党建经验，过两天我们可能要来实地调研。”
“欢迎欢迎，随时欢迎。”
赵兴旺挂了电话，只觉得脑仁疼。
这一天下来，电话就没停过。有省领导打来祝贺的，那是走过场的客套；有以前那帮没联系过的老同学打来借钱的，那是没事找事；还有全国各地的乡长、镇长打来“取经”的，这是真遇到了难处。
“赵乡长，这还有个甘肃的乡长，问咱们这修路那个包工头是在哪找的，说他那边的路也老是修不好。”
苏婉晴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在一旁记着电话内容。
“告诉他，修路先修心。包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盯着干活的人有没有贪墨。贪墨抓了，路自然就平了。”
赵兴旺回答了一句，转头看向窗外。
乡政府大院门口的那个报摊，这会儿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老四正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那份报纸，跟个说书先生似的在那儿念：“……赵兴旺同志在横岗乡一年，挖出了三十二名腐败分子……听听！三十二个！咱们赵乡长那就是武松转世啊！”
“老王你别瞎念！那叫反腐斗士！”
旁边的李大嘴插嘴道，“刚才新闻联播都说了，这是‘新时代的担当’！哎，老板，再来十份报纸！我要拿回去贴在村委会墙上！让那些想去乡里上访的先看看咱们赵乡长是啥样人！”
报摊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没了没了！今儿个人民日报一来就被抢光了！刚才那几个学校的老师，一人买了五份，说是要当教材讲给学生听！”
看着这一幕，赵兴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儿。
秦梦瑶凑过来，小声说：“赵乡长，你现在是全国名人了。走到这一步，是不是觉得以前那些苦都值了？”
赵兴旺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脸看着有点沧桑，但眼睛挺亮。
“名人？名人能当饭吃？名人能让老百姓兜里有钱？”
他弹了弹烟灰，指着远处还在施工的工地，“这报道一发，横岗云谷二期开工在即，那帮盯着咱们的眼睛只会更多。这五千字的文章，那是五千斤的担子啊。”
苏婉晴在旁边笑了：“赵乡长，担子重归重，可你也得承认，今儿这太阳，是不是比平时亮堂点？”
赵兴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群跟着自己吃了一年苦的姑娘，咧嘴笑了。
“亮堂。真亮堂。”
他掐灭了烟，拿起桌上那张被翻阅得有些皱巴的人民日报，折叠好，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行了，都别傻乐了。宁楚楚，带上你的相机，咱们去工地转转。晚上那两分钟新闻联播，我不看了，我得去看看那条刚铺好的水泥路干没干透。”
说完，赵兴旺拿起安全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