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震动起来的时候,赵兴旺正拿着个苍蝇拍,盯着窗户玻璃上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绿头苍蝇发愁。
这只苍蝇挺奇葩,不往臭地方飞,专门盯着赵兴旺那张刚擦得锃亮的办公桌绕圈子。
“喂,哪位?”
赵兴旺手里的苍蝇拍还没放下,嘴对着话筒歪着喊了一声。
“是赵兴旺同志吗?我是国务院扶贫办的李国强。”
电话那头的声音挺沉稳,带着股子京腔京韵,“打扰你工作了。”
赵兴旺手一抖,苍蝇拍“啪”地一声砸在了桌沿上,那只绿头苍蝇倒是机灵,顺着窗户缝溜了。
“哎哟,李主任您好您好!哪能打扰啊,您这是给我指示工作呢。”
赵兴旺赶紧把那把破苍蝇拍塞进抽屉里,正了正衣领,“您找我有啥指示?”
“不是指示,是好消息。”
李国强笑了笑,“人民日报那篇报道我们领导都看了,很受触动。经过扶贫办党组研究,并报经全国脱贫攻坚奖评选表彰工作领导小组批准,你被推荐为‘全国脱贫攻坚奖奋进奖’的候选人。通知你一声,这个月25号,也就是下周五,来北京参加颁奖典礼。”
赵兴旺愣住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奖的分量。这是脱贫攻坚领域的最高荣誉,别说乡长,就是市长、省长能拿这个奖,那也是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主任,这……我没听错吧?候选人?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横岗乡一年脱贫,人均收入翻两番,还挖出了这么大一个腐败窝案。这成绩,全国都少见。好好准备一下,具体听筒里传来忙收好手机,专人给你发传真。”
挂了电话,赵兴旺还觉得有点晕乎。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体温正常,没发烧。
“赵乡长!怎么了?刚才那是哪里的电话?”
秦梦瑶抱着一摞文件正好推门进来,一看赵兴旺那副丢了魂似的样,立马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是不是哪里出事了?是不是牛志远那帮人又翻供了?”
“翻个屁的供。”
赵兴旺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水,“是国务院扶贫办。”
“啊?北京来的电话?”
秦梦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是不是那个……那个啥奖的事儿?”
“嗯,奋进奖候选人。让我下周五去北京领奖。”
赵兴旺把这几个字吐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哇!赵乡长!你要去北京了!”
秦梦瑶这下是真激动了,这姑娘平时挺文静,这会儿居然原地蹦了一下,两只手拍得啪啪响,“这是国家级的奖啊!这可是扶贫领域的奥斯卡!赵乡长,你要是拿了这个奖,咱们横岗乡可就真的名扬全国了!”
“你别高兴太早,那是候选人。三十个人里选十个,万一我是个陪跑的呢?”
赵兴旺嘴上谦虚,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候选人就是你!肯定能选上!”
秦梦瑶一边说,一边冲着门外喊,“婉晴姐!楚楚!快来看!咱们赵乡长要进京赶考了!”
没一会儿,苏婉晴和宁楚楚都跑了过来。
苏婉晴这会儿还没顾上说别的,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我就知道!刚才我看新闻推送,全国脱贫攻坚奖公示名单出来了。赵乡长,你看!”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赵兴旺眼皮子底下。
屏幕上是国务院扶贫办的官方网站,公示名单里,“奋进奖”候选人那一栏,第七个名字赫然写着:赵兴旺(横岗乡乡长)。
“你看,排名第七。前十名基本就是稳拿奖项的节奏。”
苏婉晴推了推眼镜,一脸认真,“这榜单我看了,其他二十九个要么是县委书记,要么是大型国企的董事长。赵乡长,你是唯一一个乡长,也是年纪最轻的一个。”
“我去,这么牛?”
宁楚楚在旁边咋呼了一声,随即一脸兴奋地搓手,“那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赵乡长,你上次去省城开会穿的那身中山装可不行,太土了。去北京,那是人民大会堂,得穿西装,打领带!”
“我有西装吗?我那是工作服。”
赵兴旺摆摆手,“要不算了吧,我这就一土包子,去了北京也是给咱省里丢人。”
“不行!绝对不行!”
宁楚楚一拍胸脯,“行李我帮你收拾。西装没有,咱们去买!反正明天要去省城坐飞机,今晚就进城,明天上午买衣服,下午还能做个发型。”
“这就去?”
赵兴旺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有点擦黑了,“这么急?”
“必须急!这可是去领国家级的大奖,比过年还隆重。”
宁楚楚不由分说,拉着秦梦瑶和苏婉晴就往外走,“赵乡长,你就在这等着,我们去招待所帮你把洗漱用品拿上。半小时后出发,今晚咱们就在省城住下!”
看着三个姑娘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赵兴旺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
这一年,真快。
他又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下午,省招商局那个死气沉沉的会议室,还有那个把他发配到横岗乡的红头文件。
那时候的他,满肚子怨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
谁能想到,这一年里,他扳倒了村霸、黑矿老板、副县长、甚至是省里的厅级干部。谁又能想到,那个连路都不通的穷乡僻壤,现在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的扶贫典型。
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横岗云谷的工地上,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已经亮了起来,把那片原本荒芜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那光亮映在赵兴旺的瞳孔里,像是烧着了一把火。
“笃笃笃。”
秦梦瑶去而复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赵乡长,车收拾好了。这是你要的胃药,我看你这两天老捂着肚子,去北京万一水土不服,这药管用。”
赵兴旺回过头,看着这姑娘。
“梦瑶。”
“嗯?”
赵兴旺指了指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你说,我要是当初没来横岗乡,还在招商局那个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现在会在哪儿?”
秦梦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走到窗边,跟赵兴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工程车。
“赵乡长,不管你在哪儿,你都是赵兴旺。”
秦梦瑶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那种能在石头缝里蹦出苗来的人,在哪都能活。只不过,在横岗乡,你这苗长得更野,更带劲。”
“嘿,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赵兴旺接过她手里的胃药,揣进兜里,“行了,走吧。去省城,明儿个买身好行头。咱也得给横岗乡长长脸不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宁楚楚正把一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边塞一边还在那念叨:“领带要红色的,喜庆。袜子要黑的,耐脏。哎,赵乡长,你这皮鞋是不是还没擦油呢?”
赵兴旺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扔,“嘭”的一声闷响。
“少废话,上车。到了省城,我请你们吃烤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