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的人流，那叫一个吓人。
出站口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赵兴旺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个行李箱，站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他身后跟着三个大姑娘，那是真显眼。
“妈呀，这就是北京啊！这楼，这路，这人！”
宁楚楚背着那个死沉的单反相机包，一边走一边仰着头四处乱看，差点撞到前面的一个行路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苏婉晴紧紧抓着秦梦瑶的胳膊，平时挺沉稳的一个财政所所长，这会儿两只眼睛也不够用了：“那边的那个是不是央视大楼？怎么跟大裤衩似的？”
“那是总部大楼。”
秦梦瑶虽然也是头回进京，但好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多少端着点架子，没像宁楚楚那么咋呼，“咱们先找地儿吃饭，赵乡长说想吃烤鸭。”
赵兴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我说你们三个，能不能淡定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哪个山沟沟里放出来的呢。咱们是来领奖的，代表的是横岗乡的脸面。”
“赵乡长，你不知道，这叫‘入乡随俗’嘛。”
宁楚楚凑过来，举起相机对着赵兴旺“咔嚓”就是一张，“来，赵乡长，在这个伟大的首都留个影。这可是你人生巅峰的起点。”
“少贫嘴。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下午去天安门转转，明天典礼。”
赵兴赵兴旺抬手着三人打了车，直奔西单附近的酒店。
这一下午，三个姑娘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在天安门广场上，宁楚楚硬是让赵兴旺站在红墙底下当背景板，拍了足足几十张照片。秦梦瑶和苏婉晴也没闲着，两人举着手机自拍杆，在那儿搞直播似的，兴奋得脸颊都红了。
看着她们那股子高兴劲儿，赵兴旺心里那点因为长途奔波的疲惫也散了不少。这一年，她们跟着自己在横岗乡那个泥潭里滚，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行了，别拍了。再拍那故宫的门都要被你们看出洞来了。”
赵兴旺指了指前面，“找地儿吃饭。明天典礼，今天得养足精神。你们要是明天在大会堂打瞌睡，我可就把你们扔北京不带回去了。”
……
第二天上午，人民大会堂。
这里的气场，跟别的地方真不一样。
一进门，那高大的穹顶、巨大的红旗、庄严的国徽，压得人走路都得放轻了脚步。赵兴旺今天穿了一身昨天刚买的新西装，头发也特意打了点摩丝，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前别着那朵大红花，红得扎眼。
他坐在“奋进奖”获奖者的席位上，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个戴着白帽子的少数民族干部，右边是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再看前排后排，不是县委书记就是大型国企的董事长，最次也是市局局长。
赵兴旺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个“乡长”混在里面，有点像混进狼群里的哈士奇——虽说都是犬科，但级别确实差了点。
“别紧张，赵乡长。”
旁边那个老同志似乎看出了赵兴旺的局促，冲他笑了笑，“我是临江市副市长，姓周。看了你的事迹，年轻人，厉害啊。把横岗乡那个烂摊子搞成这样，不容易。”
“周市长好。”
赵兴旺赶紧点头，“那是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您多指教。”
正寒暄着，会场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音乐声起。主持人走上了主席台。
“各位同志，全国脱贫攻坚奖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这一声下去，全场几千号人瞬间鸦雀无声。
主席台上，国务院副总理，还有扶贫办、农业农村部的领导们一排坐开。那阵势，比省里的表彰大会还要严肃几分。
领奖的过程，其实挺枯燥。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身影走上台，握手、颁奖、拍照。
赵兴旺听着广播里的名字，手心微微有点出汗。
“下面请获得‘奋进奖’的代表上台领奖！”
“赵兴旺，横岗乡乡长。”
这三个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瞬间，赵兴旺感觉脑子稍微嗡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西装扣子，迈着大步走向主席台。
那红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副总理面前，赵兴旺伸出两只手，微微鞠了一躬。
副总理是个和蔼的老太太，她把奖杯和证书递给赵兴旺，握着他的手，力度适中：“小赵，辛苦了。你在基层干的事儿，我都听说了。那个横岗云谷，搞得不错。”
“首长好！谢谢首长关心！”
赵兴旺觉得喉咙有点紧，握着领导的手，觉得那只手特别暖和，“我会继续努力的！”
主持人这时候把话筒递了过来：“赵乡长，拿了国家级的大奖，作为最年轻的获奖代表，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赵兴旺看着台下。
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秦梦瑶、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姑娘正举着手机，眼圈红红的，在那儿死命地鼓掌。秦梦瑶的嘴型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加油”。
赵兴旺收回目光，对着话筒，也没拿稿子，直接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叫赵兴旺，是横岗乡乡长。”
他的声音有点大，通过巨大的音响回荡在大会堂里，“这个奖，我不敢一个人拿。这不是我赵兴旺一个人的，是横岗乡全乡父老乡亲的。没有他们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我干，没有他们那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横岗乡现在还是个连路都不通的穷窝窝。”
“我只是个干活的。这奖杯，我替乡亲们领了。回去以后，我就把它放在乡政府大门口，让乡亲们都知道，国家没忘了他们，国家记着他们呢！”
说完，赵兴旺再次鞠了一躬。
“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回的掌声，比在省里那次还要响，还要热烈。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同志，都站了起来，在那儿不住地点头。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国务院领导的接见环节。
大家排着队，一个个跟领导握手、合影。
轮到赵兴旺时，副总理特意停顿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小赵，报纸上的报道我看过了。基层就需要你这样敢啃硬骨头、敢动真格的干部。好好干，国家不会亏待你的。”
赵兴旺觉得眼眶有点热，那是真热。这种被国家最高层认可的滋味，比喝了二斤老酒还上头。
“请首长放心！横岗乡不脱贫，我赵兴旺绝不撤退！”
副总理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从人民大会堂出来，外面的阳光正好。
那种金灿灿的光，洒在人民大会堂巨大的廊柱上，看着真气派。
“赵乡长！赵乡长！”
宁楚楚第一个冲上来，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着，一把抱住赵兴旺的胳膊，“你刚才在台上太帅了！那句‘国家没忘了他们’，说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苏婉晴也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赵乡长，你快看，刚才直播的截图，你在台上的样子，特别有气场。这照片我得留着，以后谁敢说咱们乡长是土包子，我就拿这个砸他脸。”
秦梦瑶没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赵兴旺。她的眼神里，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还有一丝丝的感慨。
赵兴旺把领奖的证书盒子递给苏婉晴拿着，自己则解开了西装的扣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说三位大小姐，咱们能不能先找个地儿吃饭？这大会堂虽然气派，但也没给咱们管饭啊。我这肚子，早就在里面唱大戏了。”
秦梦瑶“扑哧”一声笑了：“行行行，想吃啥？烤鸭？还是涮羊肉？”
“当然烤鸭！来北京不吃烤鸭，那不是白来了吗？”
赵兴旺摸了摸肚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宏伟的建筑。
“这辈子，值了。”
他嘟囔了一句。
宁楚楚在旁边正低头检查相机，一边检查一边咋呼：“妈呀，我今天拍了五百多张照片！这内存卡都快爆了！回去我可得好好整理整理，够我吹一辈子的了！”
苏婉晴推了她一把：“行了，别显摆了。赶紧走，赵乡长都要饿晕了。”
四人说说笑笑，顺着长安街往东走。
赵兴旺手里晃着那朵摘下来的大红花，看着周围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突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走！吃烤鸭去！”
他大手一挥，把那朵花揣进了兜里，脚步迈得格外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