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众越野车刚拐过那个著名的“十八弯”，驶入横岗乡的地界，车里的四个人就感觉不对劲了。
本来这会儿应该安安静静的山路，今天却像是赶集一样热闹。
“我去，赵乡长，你看前面！”
副驾驶上的苏婉晴第一个叫出声来，指着挡风玻璃前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赵兴旺正闭着眼在座椅上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一看，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这帮老少爷们儿，不在地里干活，跑这马路边上练摊儿来了？”
秦梦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有点抖：“赵乡长，他们这是在等你呢。你看那横幅。”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进乡的路口拉着一条巨大的红横幅，上面贴着十四个烫金大字：“热烈欢迎赵兴旺乡长载誉归来！”。
横幅底下，站满了人。
左边是敲锣打鼓的老头队，右边是穿着红衣服的大娘秧歌队。再往后，那是乌压压的一片脑袋，看样子全乡能走动道的都来了。
“停停停，靠边停。”
赵兴旺拍了拍秦梦瑶的座椅，“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路神仙下山了呢。”
车子还没停稳，人群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车门一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那动静比过年还大。硝烟味儿瞬间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打喷嚏。
“赵乡长！赵乡长回来了！”
王老四那大嗓门第一个喊起来，他手里还拿着个没放完的鞭炮，脸上全是黑灰，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咱乡长能拿大奖！你们看，这大红花开得多喜庆！”
赵兴旺下了车，刚想伸手去握手，就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给拽住了。
那是大柳村的孤寡老人刘大娘，以前那是村里最苦的，赵兴旺帮她修了房，通了水。
“赵乡长啊……”
刘大娘拉着赵兴旺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你是咱们横岗乡的恩人呐！要是没有你，我老婆子这把骨头早都埋土里了。这奖，该给你！该给你啊！”
赵兴旺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被戳了一下。他也没嫌弃大娘手上的灰，反手握住老人的手，大声说：“大娘，您别哭。这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咱们全乡老少爷们儿的。没有你们肯跟着我干，这奖杯也就是个铁疙瘩，啥也不是！”
“好！说得好！”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喝彩。
赵兴旺抬头一看，陈婉清穿着一身得体的风衣，正站在人群最前头。她旁边站着省电视台的夏晚晴，正指挥着两个摄像师扛着机器在那儿拍。
夏晚晴这会儿也不含糊，手里拿着话筒，冲着赵兴旺扬了扬下巴，那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赵乡长，既然回来了，就别在路边吹风了。乡政府大院里的台子都搭好了，大伙儿都等着听你讲话呢。”
赵兴旺把手里的奖杯盒子递给后面的宁楚楚，脱下那身拘束的西装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行！那就走！今儿个高兴，咱们回去说两句！”
……
乡政府大院里，早就挤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是临时搭的，铺着红地毯，上面摆着一排桌子。
赵兴旺大步流星地走上去，也没坐椅子，直接站在了话筒前面。
底下的村民都仰着头，几百双眼睛盯着他，那眼神里全是热切。
“各位父老乡亲！”
赵兴旺也没拿稿子，甚至没拿话筒，就那么扯着嗓子喊，“今儿个我在北京，那是真紧张。那大会堂多大啊，几千号人，我一进去，腿肚子都转筋。但我一想到，我这奖杯后面，那是咱们横岗乡的一座座山、一条条路、还有大家伙儿那一双双长满茧子的手，我就不慌了！”
他举起宁楚楚递过来的那个金灿灿的奖杯，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这玩意儿，看着好看，但不能吃不能喝。我要把它放在咱们乡政府的陈列室里，谁想看来参观，不要门票！”
底下“轰”的一声笑了。
“但是！”
赵兴旺脸色一正，声音猛地拔高，“咱们不能拿了奖就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横岗云谷才刚起步，咱们的路虽然通了，但还不够宽；咱们的钱虽然多了，但还不够厚！”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叉开，“我赵兴旺今儿个在这儿给大伙儿立个军令状！下一个五年，我要把横岗乡建成全省第一镇！人均收入再翻两番！让城里人一提横岗乡，那是竖大拇指；让他们看着咱们的日子，眼红！羡慕！”
“好！”
王老四带头吼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大院都炸了锅。
“赵乡长万岁！”
“跟着赵乡长干！”
掌声、欢呼声、还有没放完的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乡政府大院的玻璃都在嗡嗡响。
秦梦瑶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台上那个挥斥方遒的男人，眼眶红红的。苏婉晴和宁楚楚站在她旁边，早就哭成泪人了。
“他做到了。”
苏婉晴吸了吸鼻子，“他真把横岗乡带出来了。”
……
人群散去，大院里安静了不少。
角落里，陈婉清和夏晚晴站在一起，并没有急着上去凑热闹。
夏晚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了一眼陈婉清：“这就是你追了五年的男人？这股子土劲儿，还真是一点没变。”
陈婉清笑了笑，眼神一直没离开赵兴旺的背影：“土是土了点，但这一身正气，也是真的。五年前我没看走眼。”
“可惜了，现在这是全国典型，想挖他的人多了去了。”
夏晚晴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婉清，“我也没追到。不过没关系，这人就像那横岗乡的山石头，硬是硬，但只要捂热了，那是真暖和。时间还长，咱们走着瞧。”
陈婉清收起笑容，瞥了夏晚晴一眼：“那就各凭本事。反正他在横岗乡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陈婉清踩着高跟鞋，向着刚下台的赵兴旺走去。
“赵乡长，恭喜啊。这大红花开在你身上，倒是比开在树上好看多了。”
赵兴旺正解着衬衫扣子，一看陈婉清来了，嘿嘿一笑：“陈总，您怎么也来了？这奖杯上也有你们文旅集团的一份功劳，回头我让人给您送集团总部去？”
“奖杯我可不要。”
陈婉清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今晚庆祝酒宴，我可给你备好了。但我有个条件，这酒，你得自己喝。”
赵兴旺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一声，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上去：“得嘞！只要不是那六十度的老白干，我就奉陪到底！”
秦梦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三个人在那儿说话，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捏皱的节目单，咬了咬嘴唇，转身向着办公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