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西侧的阴影里,沈令仪勒住了马。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单筒望远镜——这是白苏临别前塞给她的,镜筒上还刻着工部军器监的编号。镜片对准城楼,视野里那具悬挂的躯体被拉得很近。
风很大,那具“沈文渊”在旗杆上摇晃。血迹已经发黑,麻绳勒进皮肉,看起来凄惨至极。但沈令仪盯着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
“不对。”她低声说。
裴归尘靠在一棵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闻言勉强抬眼:“什么不对?”
“呼吸。”沈令仪没有移开视线,“你看他胸口的起伏——每隔七息一次,每次幅度完全一致。活人昏迷时呼吸不会这么规律,更不会在风中保持这种节奏。”
裴归尘眯起眼睛,但他伤势太重,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远处城楼上一个小黑点。
沈令仪继续观察:“还有绳结。那是北境军绑俘虏用的‘死囚结’,打法是三绕两穿,最后收尾时会在犯人后颈留一个活扣。但那具尸体上的绳结,收尾处多绕了半圈。”
她放下望远镜,眼神冷得像冰:“多绕半圈,绳子就会勒得更紧,但受力点会从后颈移到肩胛——这样悬挂时,尸体不会因为颈部断裂而头颅歪斜。他们在伪装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却用了处理‘已死多时’尸体的绑法。”
裴归尘咳嗽两声:“替身?”
“死囚替身。”沈令仪收起望远镜,“拓跋烈从刑部大牢里提了个身形相似的死囚,穿上我父亲的衣服,挂上去引我出来。真身应该还关在别处。”
她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更远处的密林深处走去。裴归尘跟得很吃力,马蹄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在一处能俯瞰城门的土坡后停下。沈令仪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对准的是城门处核验文书的守军。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甲胄比普通士卒精良,腰牌在晨光中反光——禁军统领徐振。
“徐振……”沈令仪喃喃道,“三年前国子监武学课,他来过三次,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
她看见徐振正在检查一辆粮车。粮车装得满满当当,麻袋堆得老高,拉车的骡子喘着粗气。粮商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点头哈腰地递上文书。
徐振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粮车。他握刀的手动了动——沈令仪调整焦距,看清了他虎口处的细微颤抖。
然后徐振的视线扫过了贴在城门旁的沈家通缉令。那张告示上画着沈令仪的画像,下面盖着摄政王府的大印。
徐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但那个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沈令仪的眼睛。
“他不是拓跋烈的人。”沈令仪说,“至少不是心甘情愿的。”
裴归尘喘了口气:“何以见得?”
“如果是死忠,看到通缉令时要么无动于衷,要么会露出得意或警惕。但他刚才的反应是……”沈令仪顿了顿,“愧疚。他在回避那张画像,就像不敢看一个被他背叛的旧识。”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是寻常的“开元通宝”,但背面刻着极细微的纹路——那是国子监藏书楼梁柱上的云雷纹,只有常去的人才能认出。
“你留在这里。”沈令仪对裴归尘说,“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回来,你就往西走,去白苏说的那个土地庙。”
裴归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沈令仪没等他回答,已经翻身下马,将铜钱握在手心,朝着粮车方向走去。
她绕到粮车后方,趁徐振正在盘问粮商、士卒注意力都在前方时,蹲下身,手指一弹。铜钱悄无声息地滚进粮车底部的缝隙,卡在了车轴和木板之间。
然后她退到路边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
那边徐振已经查完了文书,却指着粮车说:“超重了。按规制,单辆粮车载重不得超过八十石,你这车少说有一百石。”
粮商——后来沈令仪听见士卒叫他“庞大肚”——急得满头大汗:“军爷,军爷明鉴!这都是陈粮,压得实,看着多其实……”
“规矩就是规矩。”徐振面无表情,“要么卸下一部分,要么整车扣下。”
庞大肚都快哭了:“这可都是要送进城给各大酒楼饭庄的,耽误了时辰,小人赔不起啊……”
就在这时,沈令仪放下茶碗走了过去。
她换了身粗布麻衣,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个跟着粮车算账的穷酸先生。
“军爷。”她朝徐振拱了拱手,声音平静,“这车粮确实没超重。”
徐振皱眉看她:“你是何人?”
“小人是庞大掌柜雇的账房,专门核算这批粮的。”沈令仪不慌不忙,“此车共装粮袋六十四包,其中江南粳米三十二包,每包净重一石二斗;山东小米十六包,每包净重一石一斗;河北黑豆十六包,每包一石整。合计总重……”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算,然后清晰报出:“八十一石六斗。按《大梁商运律》第三章第七条,粮车载重上限为八十五石,此车并未超限。”
徐振愣住了。
不仅因为沈令仪报出的数字精确到斗,更因为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节奏、甚至停顿的方式——三年前在国子监的讲堂上,那个站在台上讲解《九章算术》与民生税赋关联的沈博士,就是这样说话的。
徐振的手再次握紧了刀柄,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震惊。他死死盯着沈令仪,试图从那张抹灰的脸上找出熟悉的轮廓。
沈令仪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况且按当前汴京粮价,粳米每石二两四钱,小米每石一两八钱,黑豆每石一两二钱。此车货物总价值一百四十六两八钱,应缴入城税银四两四钱零四分。庞大掌柜方才已缴纳五两,军爷若扣车,还需退还多缴的银钱。”
这一连串数字砸下来,不仅徐振,连周围的士卒都听懵了。
庞大肚更是张大嘴巴,他压根没雇什么账房先生,但这人说的……好像还真对?
徐振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沈令仪,又看了看粮车,最后目光扫过城门内外——那里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的人,正看似随意地徘徊。
拓跋烈的暗卫。
“账目……确实复杂。”徐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庞大肚,你这账房先生得跟着进城,到税司衙门重新核验。粮车先放行,但人得跟我走一趟。”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以核查为名,把“账房先生”带进城,而不是当场扣下。
庞大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全听军爷安排!”
沈令仪朝徐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粮车。经过徐振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藏书楼。”
徐振浑身一震。
粮车吱吱呀呀地驶进城门。沈令仪坐在车辕上,庞大肚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位……这位先生,您刚才说的那些数,可真准?”
“猜的。”沈令仪淡淡道。
庞大肚噎住了。
进了城,沈令仪指挥车夫:“走马行街。那边酒楼多,送货近。”
车夫不疑有他,调转方向。马行街是汴京最热闹的街市之一,巷道纵横交错,两旁全是店铺摊贩,行人摩肩接踵。粮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不时要停下来让路。
沈令仪看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道。她看见一队士卒正在挨家挨户搜查,领队的军官拿着搜查令,每进一家店铺前都要签字。那军官运笔时,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恐惧。
她还注意到,所有搜查的士卒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街角那栋三层小楼。楼前挂着彩绸,门匾上写着“教坊司”三个字。本该是丝竹声声的地方,此刻却安静得诡异,门口站着两个穿便服但腰佩长刀的人,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面。
粮车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沈令仪突然说:“停一下。”
车夫勒住骡子。
沈令仪跳下车,指着地面上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石板:“这下面是暗渠井盖,去年修缮时我来看过。车轴有点问题,我看看是不是卡了东西。”
她蹲下身,手在车底摸索。实际上,她的手指扣住了井盖边缘的暗扣——这是汴京排水系统特有的设计,为了防止孩童误开,井盖内侧有个隐蔽的扳手。
咔嗒一声轻响。
沈令仪抬头对庞大肚说:“掌柜的,劳烦您帮我看一眼后面那袋米是不是漏了。”
庞大肚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间,沈令仪掀开井盖,朝车后的裴归尘使了个眼色。裴归尘早已悄悄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滑入井口。
井盖合拢时,庞大肚刚好转回头:“没漏啊……咦?人呢?”
他茫然四顾,那个灰头土脸的账房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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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盖之下,是汴京城错综复杂的排水暗渠。因为连日干旱,大部分渠段已经干涸,只剩下底部一层滑腻的苔藓。
沈令仪点燃一支小火折子,微光照出狭窄的通道。通道只有半人高,必须弯腰前行。裴归尘跟在她身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教坊司……”裴归尘低声说,“你注意到了?”
“嗯。”沈令仪头也不回,“所有搜查队都避开那里,门口守着的也不是普通士卒。拓跋烈把审讯点设在最热闹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没人会想到教坊司里不是歌妓,而是刑具。”
两人在黑暗中前行了一刻钟,沈令仪在一处岔道口停下。她摸了摸墙壁,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
砖墙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外是另一条更窄的夹层——这是当年修建排水系统时,工匠预留的检修通道,连工部图纸上都没有标注。
沈令仪钻进去,裴归尘勉强跟上。夹层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料和生锈的工具,显然多年无人来过。
她走到夹层尽头,那里有个拳头大小的窥孔,正对着马行街的一处巷口。
透过窥孔,沈令仪看见街面上的景象:搜查还在继续,行人神色惶恐,店铺纷纷关门。几个穿着普通但步伐整齐的人正在巷口低声交谈——是拓跋烈的暗卫,他们在交换情报。
其中一人说:“……粮车那个账房不见了,徐统领正在挨骂。”
另一人冷笑:“徐振本来就不靠谱。王爷说了,盯紧教坊司周围,那女人如果真在城里,迟早会往那边摸。”
“为什么?”
“因为所有抓来的人,最后都会送到教坊司地窖。”那人压低声音,“沈文渊要是还活着,八成也在那儿。”
沈令仪的手指扣紧了窥孔边缘。
裴归尘靠坐在墙边,声音虚弱:“你打算……”
“等天黑。”沈令仪说,“教坊司夜里才会换班,那时守卫最松懈。”
“你怎么知道?”
沈令仪沉默片刻:“三年前,教坊司司乐请我去讲过音律与数术的关系。她带我走过整个教坊司,包括……地窖的通风口位置。”
她转过头,火折子的微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拓跋烈以为他设的是死局。”她说,“但他忘了,这座汴京城,我比谁都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