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轰鸣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搅拌机那种低沉又有节奏的“咕噜”声。
赵兴旺站在一期项目的观景台上,也没打伞,大冬天的日头没劲儿,照在脸上跟没照一样。他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直往上冒。他瞅着底下那片刚封顶的游客中心,还有旁边连成片的民宿小楼,心里那股子舒坦劲儿比喝了一斤烧酒还带劲。
“这水泥抹得平,讲究。”赵兴旺指着远处一栋灰顶白墙的屋子说道。
陈婉清站在他旁边,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身上却还是穿着那件呢子大衣,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她手里卷着一张A3纸大小的施工图,闻言笑了笑,把图纸往下压了压:“这都是按你的要求来的,你说了,咱横岗的东西要经得起看,还得经得起造。这民宿用的砖全是老式青砖,专门去外地收的。”
“得嘞,还是你懂我。”赵兴旺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又问,“照这进度,两个月后试营业,稳不稳?”
“稳。”陈婉清回答得干脆,“只要这几天别下暴雪,内部装修我让工人三班倒,肯定能把工期抢回来。停车场那边的沥青明天就能铺完。”
正说着,山下传来一阵引擎声。一看就是好车,声音低沉有力。
赵兴旺探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正顺着刚修好的柏油路盘旋上来。
“秦老头来了。”赵兴旺把保温杯盖拧紧,嘴角勾起一抹笑。
车子稳稳停在观景台边上,车门一开,秦梦瑶先跳了下来。这丫头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显得特别喜庆,冲着赵兴旺就喊:“兴旺哥!我爸非要自己开车,结果刚才在山脚被一块石头磕了一下底盘,心疼得他直咧嘴。”
紧跟着,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这就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秦守诚,也是秦梦瑶的亲爹。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脚上却是一双登山鞋,看着不像个身价几十亿的大老板,倒像是个来爬山遛弯的大爷。
“小赵啊!”秦守诚大步走过来,也不握手,直接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你这路修得是好,就是那块警示牌立得太隐蔽了,我这老司机都吃了亏。”
“那是那是,回头我让人把牌子弄大点,写上‘秦氏集团专用’。”赵兴旺嘿嘿一笑。
秦守诚被逗乐了,指了指赵兴旺:“你小子,还是这么贫。不过说实话,这项目推进的速度,我是真服气。当初你找我投那十个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在打鼓,觉得这荒山野岭的能搞出什么名堂。现在看来,是我秦守诚保守了。”
一行人下了观景台,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苏婉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时不时还得拦着点秦梦瑶,别让她离施工太近踩了钉子。
转完回到观景台,陈婉清把手里的图纸“唰”地一声展开,铺在临时搭的桌子上。
“秦叔,兴旺,你们看。”陈婉清指着图纸后面那一大片空白区域,“这一期主体虽然完了,但我觉得还不够。横岗乡这森林覆盖率,加上底下那口温泉,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我想在这一期的基础上,往南再扩两公里,建一个高端康养中心。”
秦守诚凑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康养?这概念现在挺火,但砸钱也厉害。”
“我知道。”陈婉清眼神很亮,“但我算过账。现在的城里人,退休了有钱没地儿花。咱们这儿空气好,水好,要是把医疗配套跟上去,做个高端养老社区,绝对有市场。投资这块,我初步打算,至少十个亿。”
“十个亿……”秦守诚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赵兴旺站在旁边,没插话,只是看着那张图。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十个亿不是小数目,陈婉清虽然代表省文旅集团,但一下子拿这么多也有压力。关键是,这事儿要是成了,横岗乡就能彻底翻身。
突然,秦守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干!”
陈婉清和赵兴旺都愣了一下。
“康养是朝阳产业,这点我懂。婉清啊,你这个眼光毒。”秦守诚看着陈婉清,眼里全是欣赏,“不过这十个亿,你一个人扛太累。咱们既然是合作伙伴,有肉得一起吃,有坑也得一起跳。这个项目,秦氏集团要入一股。”
“秦叔,这……”陈婉清刚想说话。
秦守诚摆摆手,打断了她:“听我说完。二期这康养中心,我秦氏集团再投十个亿!咱们把这个盘子做大,做成全省最大的康养基地。硬件我来搞,运营你和文旅集团来管,怎么样?”
陈婉清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秦守诚这么给力,赶紧伸出手:“秦叔,太感谢了!”
秦守诚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赵兴旺:“小赵,你呢?别光看着啊。”
赵兴旺咧嘴一笑,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你们敢投,我就敢接。不过嘛,我有两句话要说。”
“你说。”秦守诚点头。
“光弄个康养中心,那还是太‘静’了。城里人刚来觉得安静好,住久了闷得慌。”赵兴旺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我建议,把这就叫‘云谷+康养’的思路升级一下,加上个‘田园综合体’。”
秦梦瑶在旁边好奇地凑过来:“兴旺哥,啥叫田园综合体?听着挺玄乎。”
“啥玄乎不玄乎的,就是接地气。”赵兴旺大手一挥,“咱们康养中心旁边,留出几百亩地来。划成方块,谁住了咱这儿,就给谁分一分地。愿意种啥种啥,玉米、红薯、大葱都行。再弄个养鸡场,让他们自己来捡鸡蛋。早晨起来呼吸新鲜空气,下午去地里干活,累出一身臭汗回来泡个温泉,这才是生活。”
苏婉晴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乡长,这哪是康养啊,这是让城里人来咱们这儿体验‘面朝黄土背朝天’吧?”
“你懂个屁。”赵兴旺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现在的城里人,娇贵得很,吃的东西都不放心。让他们自己种,自己养,那是放心菜。而且,这叫情怀!到时候他们种的菜吃不完,咱们乡里还能统一回收销售,这又是一笔收入。这就叫云谷+康养+田园综合体,新业态!”
秦守诚听完,眼睛亮得吓人,猛地一拍大腿:“好!就是这个味儿!小赵,你这脑子转得快,这才是最懂人性的路子。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横岗乡政府的小会议室里。
空调开得挺足,热乎乎的。桌子中间摆着一份厚厚的合作协议。
赵兴旺、陈婉清、秦守诚三人并排坐着。
苏婉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计算器,手指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一期十二亿,加上二期二十亿……一共三十二亿……不对,减去省里的奖补资金和配套资金,实际总投资额……”
“行了婉晴,别算了,直接报个总数吧。”赵兴旺把签字笔递给秦守诚。
苏婉晴停下动作,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横岗云谷一、二期总投资额已达二十五亿!”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乡干部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二十五个亿砸在这个穷乡僻壤,这不仅是钱,更是横岗乡未来的命。
“签!”秦守诚二话不说,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婉清接着签,字迹娟秀有力。
最后轮到赵兴旺。他拿起笔,这笔有点沉,比他平时用的那种两块钱的圆珠笔沉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乙方代表”那一栏,重重地写下了“赵兴旺”三个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签完字,赵兴旺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大青山,转头对秦守诚和陈婉清说道:“二位老板,钱都到位了,我要是再带着乡亲们干不出个名堂来,我赵兴旺把这桌子吃了!”
秦梦瑶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乡长,那桌子是实木的,崩牙。”
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