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大礼堂里的那台老式空调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怎么调风叶都不摆动,只能对着主席台直吹。底下乌压压坐满了人,烟味儿、汗味儿混着旱烟味,熏得人脑仁疼。
赵兴旺站在麦克风前,拍了拍话筒,“砰砰”两声脆响把底下的嗡嗡声给压了下去。
“都把烟掐了啊,那是公家的东西,别给烧坏了。”赵兴旺扯着嗓子喊道,“今儿个把大伙儿叫来,就一件事。那个横岗云谷二期,你们都知道了吧?二十个亿的大项目,马上就要动工了。人家老板来了,游客来了,总不能让人家住山洞里吧?”
底下一阵哄笑。二顺子在后排喊了一嗓子:“乡长,那人家住咱家炕头?热乎!”
“热乎个屁!”赵兴旺指着二顺子,“人家城里人娇气,要单间,要干净,还要有那个什么……独卫!所以啊,乡里决定,拿出一千万专项资金,扶持大家搞农家乐和民宿。”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安静了,接着就是一阵骚动。一千万?这钱听着就让人眼晕。
赵兴旺抬手压了压:“别急,听我说完。每家每户,只要你愿意干,去申请,最高能贷二十万。前三年,利息乡里全包,三年内还清本金就行。这钱不是让你拿去打牌的,是让你修房子、买被褥、盘灶台的。”
“乡长,这……这要是赔了咋办?”角落里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是村东头的王老抠。
“赔了?”赵兴旺瞪着眼睛,“只要我不懒,只要你不耍滑头,那来横岗的人能把门槛踏破。我赵兴旺把话撂这儿,要是好好干还赔了,我乡长办公室让你去住!”
这时候,侧门推开,秦梦瑶领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个笔记本电脑,精神头十足。
“好了,赵乡长把政策讲了,接下来是技术活儿。”秦梦瑶把电脑连上投影仪,“这两位是省城大酒店的培训师,今儿个专门来给大家上课,讲讲怎么伺候好那帮城里来的‘财神爷’。”
PPT一打出来,花花绿绿的。底下的村民看得眼睛直。
那个男培训师挺懂行,也没拽词儿,直接就切入正题:“咱们农家乐,第一要务是卫生。被褥必须一客一换,马桶不能有黄渍,这大家都懂吧?”
“不懂!”二顺子又喊,“马桶那就是用来拉屎的,还能有香味儿?”
全场爆笑。秦梦瑶没忍住,也扑哧笑了,赶紧摆手:“二顺哥,你别打岔。这叫服务标准。你想想,你自家媳妇要是去住店,碰到个脏马桶,你乐意?”
二顺子挠挠头,嘿嘿一乐:“不乐意,不乐意。”
坐在第一排的林小花和林小朵这对双胞胎姐妹,听得那叫一个认真。俩人长得一模一样,都扎着马尾辫,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尖记得飞快。
“姐,这那个餐具摆放,左刀右叉还是右刀左叉来着?”林小朵小声问。
“你个笨蛋,记下来就行,回去咱们拿筷子练。”林小花低声回了一句,手底下没停,把那几条客房服务标准记得密密麻麻。
培训讲了两个多小时,从怎么接人待物,到怎么做几个拿手硬菜,讲得那是细致入微。底下的村民从一开始的嘻嘻哈哈,到后来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回是真的要变天了。
培训结束,到了报名环节。苏婉晴抱着一摞登记表坐在边上,脸都笑僵了。
“谁第一个来?”赵兴旺环视一周。
“我!”
第一排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林小花“蹭”地一下站起来,举着手:“乡长,我要报名!我家那三层小楼,刚盖好两年,我和我妹打算把它改成民宿,最少能住十个人!”
林小朵也跟着站起来,挽住姐姐的胳膊:“对,我们也报名!我和我姐一起干,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姐妹花客栈’!”
“好!”赵兴旺一拍大腿,“这名字喜庆!那必须批!”
有了带头的,气氛立马就不一样了。那个喊话的二顺子也挤了上来:“我也报!我家院大,能摆三十张桌子,专门做大锅炖!”
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慢慢地走到了前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眼角虽然有些皱纹,但眼神透着一股子韧劲儿。
这是林小花和林小朵的妈,柳如烟。村里人都知道,这女人命苦,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闺女,供她们上大学,硬是一步步把家撑起来了。
“赵乡长。”柳如烟声音不大,但很稳。
“嫂子,你说。”赵兴旺赶紧给她倒了杯水。
柳如烟摆摆手没接,看着赵兴旺说:“我也报名。但我不开民宿,我家那房子临街,我想把它改成个茶馆。横岗山上有好茶,我想让那些进城的老板们,进来了能喝上一口地道的热茶。”
赵兴旺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格局比二顺子大多了!这主意好,就开茶馆!”
柳如烟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闺女,眼里闪过一丝光。
这一天的动员会,直接炸出了五十多户报名的。苏婉晴手里的表不够用,又让人临时去打印了一摞。
散了会,人走得差不多了,天也擦黑了。
柳如烟领着两个闺女回到了家。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一尘不染。老式的立柜上,贴着两张奖状,那是俩闺女上高中时候得的。
柳如烟让俩闺女坐下,自己走到立柜跟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那里有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咔哒”一声,盒盖被撬开。
里面没有饼干,是一摞摞整整齐齐的红票子,还有一本发黄的存折。
柳如烟伸手把钱拿出来,慢慢地数。一沓,两沓,三沓……一共三十万。
“妈,这……”林小花吓了一跳,捂住了嘴,“这钱你哪来的?”
“这钱啊,是你们爸走之前留下的老底,加上我这些年卖茶叶、打零工攒的。”柳如烟把钱放在桌子中间,手摩挲着那个铁盒子,像是抚摸着什么宝贝,“我本来寻思着,等你们俩大学毕业,工作稳定了,这钱给你们当嫁妆。不想让你们嫁到婆家受委屈。”
林小朵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我们现在能挣钱了,不需要你的嫁妆钱。”
“听妈把话说完。”柳如烟把脸一板,看着两个闺女,“现在横岗乡的机会来了。你赵乡长说得对,这是咱们祖祖辈辈都没遇过的好时候。妈想把这钱拿出来,开那个茶馆。这不光是为了挣钱,妈也想活得像个人样,不想一辈子就在这泥地里打滚。你们……同意吗?”
林小花和林小朵对视一眼,俩人谁也没说话,直接冲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了柳如烟。
“妈,开!咱们一定要开!把咱们家的茶卖给全世界!”林小朵哭着喊道。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柳如烟笑着拍了拍闺女的背,眼角也滑下来一滴泪,“行了,把钱收起来,明天一早就去乡里办手续。今儿晚上,妈给你们煮面条,加两个蛋!”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但这间小屋子里,却是暖烘烘的。
柳如烟站起身,把那个空了的铁饼干盒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当啷”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