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长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外头的大风把窗框拍得哐哐响。赵兴旺正拿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对着嘴吹茶叶沫子，秦梦瑶坐在对面整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贷款申请表。
“这字儿写得跟鸡爪子刨似的。”秦梦瑶把一张申请表抽出来嫌弃地抖了抖，“二顺子这小学文化程度都够呛。”
赵兴旺嘿嘿一笑：“人家那是质朴。你就当练书法了。”
正说着，桌上的红色座机骤然炸响，铃声特别急。
赵兴旺皱了皱眉，把茶缸子一搁，抄起听筒：“喂，哪位？”
“兴旺，我是陈婉清。”听筒那头的声音又急又躁，连平日里的从容都没了，“出事了。咱们横岗云谷的项目总监老刘刚才提了辞职，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包收拾了走人。”
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老刘？那是咱们的核心啊，前期的图纸有一半是他把关的。这节骨眼上他撂挑子？”
“不光是老刘。”陈婉清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财务经理和运营主管也递了辞职信，说是家里有事，但我刚查了，他们昨天下午都去了临县。”
“妈的。”赵兴旺骂了一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电话线，“这是被挖墙脚了啊。谁这么下作？”
“我也在查。不过老刘他们走得匆忙，电脑里的一些资料好像被拷贝过。”陈婉清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兴旺，这事儿没完。有人眼红了，想摘桃子。”
挂了电话，赵兴旺黑着脸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乡长，咋了？”秦梦瑶停下手里的活，小心翼翼地问。
“有人想跟咱们抢饭碗。”赵兴旺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注叫“老张”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张是赵兴旺以前在省招商局工作时认识的线人，道上关系硬，消息灵通，只要给钱，没有他查不到的事儿。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哟，赵大乡长，怎么有空想起兄弟我了？”老张在那头笑嘻嘻的。
“少贫嘴。”赵兴旺没心思跟他扯淡，“帮我查个人。就在临县，最近大动作挖人的，搞旅游开发的。快点。”
“行，包在我身上。半小时后给你回话。”
这半小时里，办公室安静得吓人，只有秦梦瑶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半个钟头不到，电话回过来了。
“查到了。”老张语气变得严肃，“这人叫郑远东，临县的首富。这人以前是倒腾煤炭起家的，后来矿关了，手里攥着大把的现金想转型。他在临县青河镇搞了一块地，地形跟你们横岗乡有点像。他放出话了，要搞个‘云湖度假区’，完全复制你们的‘横岗云谷’模式。这不，为了省事，直接双倍薪水挖你们的人过去。”
赵兴旺冷笑一声：“郑远东？那不就是以前在那边放高利贷起家的吗？手这么黑？”
“可不是嘛。”老张压低了声音，“听说他还派人去你们工地偷拍图纸了。这人听筒里传来忙音，土匪，有钱任性。”
挂了电话，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正好砸在秦梦瑶整理的那摞文件上。
“临县郑远东。是个暴发户，以前倒煤的。”赵兴旺咬牙切齿，“想直接复制粘贴，当我是复印件呢？”
就在这时，陈婉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兴旺，我知道是谁了。”陈婉清的声音透着疲惫，“我刚才给老刘打过电话，没接，但我接到了郑远东的电话。”
“他找你干啥？示威？”
“差不多。”陈婉清冷笑了一声，“那姓郑的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铜臭味。他说，陈总，咱们都是生意人，讲究个市场经济，人才自由流动。你能给的薪水，我加倍；你能给的前途，我也能给。他还说，让大家公平竞争，别显得小家子气。”
“放屁！”赵兴旺骂道，“拿别人的成果叫公平竞争？这叫偷！”
“我气归气，但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咱们也没法去法院告他。现在的关键是怎么留住剩下的人。”陈婉清叹了口气，“要是人心散了，这队伍真不好带了。”
赵兴旺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上，起重机还在转，但人心却乱了。
“婉清，挖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自己把路走窄了。”赵兴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那些技术人员为什么走？因为在这里他们是打工的，去那边是赚大钱的。人往高处走，这没毛病。”
“那你说咋办？咱们现在的资金流虽然宽裕，但也不可能无底线地涨工资跟这暴发户拼刺头啊。”
“不用拼。”赵兴旺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你听我的。第一，给核心团队全员涨薪，百分之三十。这个马上就发，让大家先看到实惠。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搞员工持股计划。”
“持股？”陈婉清愣了一下。
“对。把横岗云谷的项目分红写进合同。让他们明白，这项目不是只有我赵兴旺赚钱，也不是只有你们文旅集团赚钱，他们也是老板。这地里的庄稼是自己种的，谁舍得扔下不管去帮别人种？”赵兴旺语气坚定，“把他们的身家和横岗绑在一起，这就叫事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陈婉清清亮的声音：“兴旺，还是你高。这招‘财散人聚’，够狠。我这就去办，开紧急会议！”
下午三点，陈婉清那边来了消息。
会议开得很激烈，甚至有点吵闹。但在那份白纸黑字的持股计划摆在桌上，银行卡里多了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到账短信提醒时，人心开始动摇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
原本要走的三个人里，财务经理和运营主管留下了。两人都是横岗本地人，家里老小都在这儿，持股计划更是让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未来。
但是，那个项目总监老刘，还是走了。
据说老刘接了郑远东的预付款，拿了五十万的签字费，连夜带着家人去了临县。更糟糕的是，他在走之前，把手里掌握的一期工程部分施工图纸和数据拷贝走了。
办公室里，秦梦瑶看着陈婉清发来的离职名单，脸色发白：“兴旺哥，老刘把图纸带走了。要是他们照着图建，咱们的特色不就被抄去了吗？”
赵兴旺手里转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兴旺停下手中的动作，把那个老刘留下的工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郑远东以为偷了图纸就能造出个横岗云谷？那就是个笑话。没有这股子精气神，盖出来的也就是个水泥壳子。”
他转过身，看着秦梦瑶：“别慌。通知下去，让工程部把接下来的一些隐蔽工程和特色景观设计做个微调。既然他们想学，那就让他们学个过时的版本。”
秦梦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郑远东那边……”
“让他先高兴两天。”赵兴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路还没修通呢，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说完，他把杯盖拧紧，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那扇老旧的木门在他身后晃荡了两下，撞在门框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