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那台红色座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那种催命似的急促铃声，而是那种有节奏的、悠长的响声。
赵兴旺刚把那个“省级康养示范基地”的匾额挂好，正满手灰土地拍打着衣服，接起电话：“喂，哪位？”
“赵大乡长，忙着呢？”听筒里传来夏晚晴那标志性的温柔嗓音，透着一股子喜气，“还是那个老地方，没忘了吧？”
“忘不了，省电视台大楼嘛，怎么，夏大主任又要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吃苦了？”赵兴旺笑着坐回椅子上，顺手从兜里掏出烟。
“想得美，这次是让你看成果。”夏晚晴在那头顿了顿，“咱们蹲点两个月拍的那个纪录片，剪出来了。台长看了，说是个好东西，给定了下周三晚上的黄金档，全省联播。”
赵兴旺刚点着的烟停在了嘴边：“黄金档？那可是老百姓吃完饭守着看电视的时候。这待遇，有点高啊。”
“你们横岗乡现在的知名度，那是 deserve 的。”夏晚晴英语单词蹦得挺自然，“片子叫《山乡巨变》，一共七十分钟。我看能不能组织村民们一起看看？这是你们自己的故事。”
“那必须看。”赵兴旺把烟狠狠吸了一口，“还是老规矩，乡政府大院，搭大屏幕。到时候你过来不？我让食堂杀猪。”
“我就不去了，要在台里盯着直播。你替我多吃块红烧肉。”
挂了电话，赵兴旺把苏婉晴和宁楚楚叫了进来。
“都把手头活儿放一放，有个大任务。”赵兴旺指了指外头的大院，“下周三晚上，夏主任的纪录片要播。把这大屏幕调试好，再去通知各村，让老百姓都来看。自带板凳，不许请假。”
秦梦瑶正好抱着一堆报表进来，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夏姐姐的纪录片？我两个月前看他们拍了，那素材堆得跟山似的。这次肯定好看！”
周三晚上，天还没全黑，乡政府大院里就已经挤得人山人海。
五百多号人，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大妈们嗑着瓜子，大爷们抽着旱烟，小孩子们满地乱窜。那块巨大的LED屏幕是上次搞活动临时装上的，今儿个又派上了用场。
苏婉晴和宁楚楚两个忙前忙后，切了好几筐橘子，每人发两瓣。秦梦瑶拿着个大喇叭维持秩序：“都别挤啊！声音开大点，后面听不见的往前凑凑！”
晚八点，屏幕闪了一下，省台的台标跳了出来。
紧接着，宏大的音乐声响起，四个烫金大字砸在屏幕上——《山乡巨变》。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哭闹的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画面一开始，是黑白镜头。一辆破破烂烂的三轮车，颠簸在全是泥坑的山路上。车斗里坐着个穿夹克的男人，一脸灰土，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赵乡长！”二顺子指着屏幕喊了一嗓子，周围立马有人嘘他：“别吵！看！”
镜头快闪。
招商会上，赵兴旺唾沫横飞地讲着PPT，底下的客商一脸冷漠；
矿难现场，赵兴旺扛着铁锹带头救人，脸上全是黑灰；
深夜的乡政府，只有一盏灯亮着，赵兴旺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周家暗杀那次，虽然没有直接拍打斗，但镜头拍的是医院里赵兴旺包扎着的脑袋，还有陈婉清红肿的眼睛；
再到后来，正名大会上的振臂高呼，北京人民大会堂里的聚光灯……
七十分钟，把横岗乡这一年多来受的委屈、流的血汗、拼出来的成绩，全给浓缩进去了。
看到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幕：“赵兴旺，一个乡长和他的扶贫战场。”
紧接着，镜头切到了现在的横岗，那是航拍的大全景。漫山遍野的绿色，正在崛起的民宿群，还有那些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村民面孔。
音乐停了。
大院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啪啪啪的声音响彻夜空，经久不息。
前排的王老抠，那是个出了名的硬汉，这会儿正用袖子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嘟囔：“不容易啊，真他娘的不容易。这小子，把命都搭进去了。”
柳如烟站在人群里，看着屏幕上赵兴旺那张特写，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身边的两个闺女说：“跟着这样的乡长干，妈这茶馆，开得值！”
纪录片播完，人群慢慢散去，大家伙儿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
“哎呀，我也上镜了！你看那个挑大粪的就是我！”二顺子在那臭美。
“得了吧你，那是你背影！”旁边的人嘲笑他。
第二天一早，乡政府就被电话铃声给炸了。
苏婉晴抱着电话，嗓子都快哑了：“喂？横岗乡旅游办……对，民宿还有房……目前满了，要排到三个月后……什么？您愿意出双倍？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不搞价格歧视……”
赵兴旺刚推门进来，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秦梦瑶坐在一旁统计数据，抬头看着赵兴旺，一脸崇拜：“兴旺哥，你要火遍全省了！刚才台里发来数据，昨晚收视率全省第一！夏姐姐说，现在省台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问怎么来横岗的。”
“火是火了。”赵兴旺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眉头却皱着，“可这接待能力跟不上啊。咱们现在那点农家乐，哪里经得住全省这么一挤？人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吃，最后还得骂娘。”
“那也是幸福的烦恼啊。”秦梦瑶笑着说，“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比那个谁……那个唱歌的还红。”
赵兴旺白了她一眼，喝了一口水：“明星靠脸吃饭，咱们靠服务吃饭。婉晴，别接电话了。”
苏婉晴如蒙大赦，挂了电话揉着胳膊：“乡长，咋办？这电话都不敢接了。”
“让林家姐妹她们先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赶紧组织人手，再去排查一下，看谁家还能腾出房子来。实在不行，把乡里的会议室、学校闲置的教室都利用起来，换成通铺也得先把人安顿下。”赵兴旺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哪怕是在打谷场上搭帐篷，也不能让客人睡大马路。”
正说着，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夏晚晴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片尾那句话，没写错。你是战士，也是英雄。”
赵兴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转身喊道：“秦梦瑶，别傻乐了，带上你的笔记本，跟我去村里转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