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那台老式座机的听筒还没挂好,铃声就像催命鬼一样再次炸响。赵兴旺刚喝了口凉茶润润嗓子,眉头拧成了川字,一把抓起电话。
“我是赵兴旺。”
“你是怎么当乡长的?啊?我在电视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世外桃源,来了连个睡觉的窝都没有!我在车里蹲了一夜了,蚊子都要把我抬走了!”电话那头是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听口音是省城的。
“老乡,你消消气。”赵兴旺把听筒拿远了一点,“这突然来了几千号人,我们也不是神仙,变不出床位来。您先去乡政府食堂,那儿有热乎的豆浆油条,管饱,行不行?”
“我就要睡觉!睡什么油条!”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赵兴旺把听筒往桌上一摔,骂了一句:“妈的,这哪是游客,这是大爷!”
自从夏晚晴那个《山乡巨变》一播,横岗乡算是彻底火了。本来以为是个慢热的过程,谁知道这帮省城市民说走就走,周末一大早,大车小车把进山的唯一那条柏油路给堵得严严实实。
乡里的接待能力满打满算也就八百人,这一下子涌进来三千多,这跟遭了灾也没什么两样。
门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秦梦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头发都跑乱了,原本白净的小脸蛋上全是汗。
“兴旺哥!不行了!游客中心那边要爆了!”秦梦瑶喘着粗气,“那帮游客围着我,问我要房卡,我说没房了,他们差点把前台给拆了。还有人要去投诉我,说我坑蒙拐骗!”
赵兴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全是人,那场面跟赶集似的,甚至还夹杂着外地牌照的豪车。
“别急,急没用。”赵兴旺转过身,目光很冷,但也很快,“咱们现在是被流量给呛着了。这叫富贵病,得治。梦瑶,你听我说,现在启动应急预案。”
“什么急应?”
“第一,把乡政府那个招待所全部腾空,我那间办公室也清出来,让人去换个行军床。第二,去跟中心小学校长说一声,把学生宿舍都用上,这周末学生不在家,被褥都是现成的。”赵兴旺语速飞快,“第三,让村里把那几间没人住的老房子都扫扫灰,铺上新稻草,弄成那种‘复古体验房’。哪怕是睡炕头,也比让他们睡车里强。”
秦梦瑶听得直瞪眼:“那……那厕所和洗澡水咋办?”
“搭临时的!连夜调移动厕所过来!再去消防队借两辆洒水车,停在广场上,装满热水,那是大号淋浴间!”赵兴旺一挥手,“赶紧去!出了事我顶着!”
秦梦瑶咬了咬牙:“得嘞!我这就去!”
秦梦瑶前脚刚走,苏婉晴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个计算器,一脸的生无可恋。
“乡长,我又算了一遍。按照现在的餐饮消耗速度,乡里的粮库和超市存货,最多撑到明天中午。还有,那帮游客不仅要吃饭,还要买特产,咱们连个像样的土特产专卖店都没有,他们在村民家里买鸡蛋,把价格都抬到五块一个了!”
“乱弹琴!”赵兴旺拍了一下桌子,“让市场监管局的人去看着,谁敢坐地起价,直接取消经营资格!至于物资,给县商务局打电话,让他们连夜送过来,算我的账!”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林小花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刚挂上“姐妹花客栈”牌子的二层小楼,门口排着长队。林小花手里拿着个登记本,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没了没了!真没了!连柴房都住人了!”林小花一边喊一边挥手,“你们去那边广场上看看,那边搭帐篷呢!”
厨房里,更是热气腾腾。林小朵系着围裙,脸被灶火烤得通红,手里的锅铲挥舞得跟风火轮似的。旁边是大锅炖的大鹅,香味飘出二里地。
“小朵,歇会儿吧。”柳如烟看着闺女红肿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她端着一盆切好的菜走过来,“妈来炒,你去歇会儿。”
“妈,我不累,这帮客人还等着吃呢。”林小朵刚想颠勺,手里的铲子一滑,滚烫的油星溅到了手背上。
“嘶——”林小朵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铲子掉进了锅里。
“快!快冲凉水!”柳如烟一把拉过闺女的手,就往水槽边拽,“看看,都起泡了!这生意是火爆,可也不能把命搭上啊!”
林小朵看着手背上亮晶晶的水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没掉下来:“妈,那锅菜还要烂糊一下,不然不好吃。你帮我看着火。”
这一整天,整个横岗乡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嘎吱嘎吱地转个不停,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到了晚上,赵兴旺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工地上。这里稍微清净点,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晃。陈婉清也在,她是来看二期工程进度的,结果被堵在路上三个小时才进来。
“怎么样?”陈婉清看着赵兴旺那双熬红的眼睛,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累并快乐着个屁。”赵兴旺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快乐是游客的,累是咱们的。婉清,看来咱们还是保守了。”
“保守?”
“这流量简直就是洪水猛兽。”赵兴旺指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村子,“一期的那点接待量,连塞牙缝都不够。游客没地方住,体验差,下次就不来了。这口碑一旦砸了,可就捡不回来了。”
陈婉清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赶工期都来不及。”
“那就得抢。”赵兴旺转过身,看着陈婉清,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婉清,三期,马上启动。”
“三期?”陈婉清愣了一下,“二期还没弄完呢,三期规划还没最终定稿啊。”
“现在就定。”赵兴旺斩钉截铁,“再建五百间民宿,必须要那种装配式的,能快点装起来。游客中心现在的面积直接扩建一倍。还有停车场,至少再建三个,大型的。”
陈婉清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皱起眉头:“兴旺,这可不是小数目。五百间装配式民宿加上基础设施,至少得五个亿。咱们二期的资金刚到位,又要追加五个亿……”
“我知道是五个亿。”赵兴旺打断了她,把空水瓶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但这五个亿要是砸下去,能把横岗乡的瓶颈给冲开。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把人留住,这钱就能生钱。”
他盯着陈婉清的眼睛:“这笔钱,秦氏那边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或者咱们去银行贷,我拿我个人的信用做担保,甚至拿我的命做担保。”
陈婉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一身尘土,满脸疲惫,但那股子要把横岗乡扛在肩上的气势,依然让人无法拒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秦叔打电话。如果横岗乡垮了,秦氏那二十个亿也得打水漂。这笔账,他比我算得清。”
电话拨通了,陈婉清只说了一句话:“秦叔,我们要启动三期,追加五个亿,您看是打哪个账户?”
赵兴旺看着陈婉清,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刚想说声谢谢,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县长大人的号码。
赵兴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包被压扁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