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目标喊出去了，横岗乡这辆破车算是换上了法拉利的引擎，跑得是烟尘滚滚。可车速越快，赵兴旺心里越是不踏实。这底盘要是如果不稳，指不定哪天就得翻个底朝天。
这天下午，赵兴旺手里拿着那张现在看着金贵得很的“百亩荒山”土地使用证，翻来覆去地看。那纸太新了，新得有点假，让人心里没底。
“婉晴，过来。”赵兴旺招呼了一声。
正在整理文件的苏婉晴赶紧跑过来：“乡长，啥事？”
“这百亩荒山，虽然现在说是咱们横岗云谷的核心资产，但我总觉得这地契的来路有点太顺了。以前周家的时候说是买断的，但具体的转让流程、当年的原始征收文件，咱们这都没有。”赵兴旺指了指桌上的证件，“咱们现在是要搞百亿产业，要是哪天冒出个二大爷来要地，或者是当年的手续有硬伤，那这就不是笑话了，是雷。”
“您的意思是……”
“去趟县档案馆。”赵兴旺把证件一合，“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档案肯定积了灰。你带上秦梦瑶，去把当年这块地从村里征收，再到后来流转的每一个环节，都给我扒清楚。我要最原始的底单，复印件、扫描件都不行，要原件拍照。”
“得嘞，我这就去。”苏婉晴也不含糊，拉上正在啃苹果的秦梦瑶，开着乡里那辆破皮卡就直奔县城。
县档案馆在县政府大楼后面的一栋老红楼里，平时门可罗雀，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苏婉晴和秦梦瑶进去的时候，只有个看门的大爷在那听收音机。
说明来意，那个姓刘的档案馆长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人，一听要查三十年前的老档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个年代的档案都在地下室，又潮又霉，很多都没整理呢。”刘馆长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推脱，“再说，查这个得走审批程序，你们开个介绍信来，还得有分管县长签字。”
苏婉晴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张盖了横岗乡大红章的介绍信，上面还有杜国良省长调研时的照片复印件当背景板，虽然有点硬来，但这时候就得用横岗乡如今的招牌压人。
“刘馆长，我们这是省里关注的示范点项目，时间紧任务重。要是耽误了省里的验收，这责任您可担不起。”苏婉晴嘴皮子利索。
刘馆长一看那红章和照片，态度立马变了：“哎哟，是横岗乡的啊，那是大明星乡。行行行，我去给你们拿钥匙，你们自己找，我在上面陪着。”
两个丫头钻进了地下室。那股子霉味儿确实冲鼻子，一排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牛皮纸袋子，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苏婉晴也不嫌脏，戴着口罩就开始翻。秦梦瑶负责打手电筒和拍照。
“横岗乡……征地协议……一九八九年……”苏婉晴嘴里念叨着，手指在一个个积灰的袋子上划过。过了足足两个小时，就在秦梦瑶累得想坐地上的时候，苏婉晴突然从角落最底下的一个架子里，抽出了一个发黑的档案袋。
“找到了！”
苏婉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根已经快断掉的棉线，里面是一叠发黄变脆的纸张。
“梦瑶，快拍！别漏了！”
秦梦瑶把手机对准了那些纸。
第一张是一张《征地补偿协议》。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月，甲方是县政府，乙方是横岗村委会。
“我的天……”苏婉晴看着上面的数字，手指头有点发抖，“每亩地补偿……八十块钱？八十块？这连买米都不够啊！”
更在后面的，是一张县政府的红头文件，理由写得更冠冕堂皇：“为建设国营横岗林场，扩大林业生产规模，经研究决定，征收横岗乡荒山一百亩……”
“国营林场？”秦梦瑶一边拍照一边皱眉，“咱们这儿有林场吗？我怎么不知道？”
“接着往下看。”苏婉晴的手指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面，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时间是一九九九年。距离征地整整过去了十年。那张纸稍微新一点，但依然透着股诡异。
甲方变成了县政府土地储备中心，乙方赫然写着“省城宏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那一栏，签着三个字：陈国栋。
转让价格：每亩三千元。
“这就是那个陈国栋？”秦梦瑶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年八十块征过来，十年后三千块卖出去？这一转手，翻了近四十倍啊！而且所谓的国营林场根本就没建，这地是闲置了十年空手套白狼拿走的！”
苏婉晴的冷汗顺着后背就下来了。这哪是商业投资，这简直就是抢劫。
就在两人准备把所有文件都拍个遍的时候，地下室的铁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了。刘馆长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只苍蝇。
“哎哎哎！那个谁！不能拍！”刘馆长冲过来就要抢秦梦瑶的手机，“这些是内部资料，还没有数字化归档，你们这是违规操作！”
苏婉晴一把护住秦梦瑶，冷冷地看着刘馆长：“刚才不是说可以查吗？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刚才是不懂事，现在……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呢，再说这文件年代太久远，万一碎了你们赔不起！”刘馆长眼神闪烁，显然是刚才给上面打了电话，得到授意来拦人了。
“我们只是看看，又没拿走。”苏婉晴给秦梦瑶使了个眼色，秦梦瑶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同步到了云端，然后装作关机。
秦梦瑶转过身，悄悄举起手机，对着正擦汗的刘馆长又拍了一张。正好拍到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电话，屏幕还没熄灭，上面显示着“周书记”三个字。
“行了馆长，我们也看完了。这文件确实太脆，我们就不动它了。”苏婉晴拉着秦梦瑶就往外走。
“照片删了！必须删了才能走！”刘馆长堵在楼梯口。
“删什么删？我们拍的是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犯法吗？”苏婉晴一把推开他，拉着秦梦瑶飞快地跑出了档案馆。
一上车，秦梦瑶直接发动引擎，一溜烟冲回了横岗乡。
到了乡政府，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赵兴旺还在办公室里啃冷馒头。
“乡长！查到了！”苏婉晴把门一关，气喘吁吁地把手机递过去，“大事不好了！这百亩荒山，当年就是一桩冤案！”
赵兴旺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黑，最后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馒头渣溅了一地。
“八十块……”赵兴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时候鸡蛋才几分钱一个，这八十块钱，说是补偿，其实就是给点打发叫花子的钱。这就是明抢啊！”
他指着那张转让协议：“更绝的是在这儿。地抢过来不开发，放那儿晒了十年太阳，等升值了，再三千块一亩卖给陈国栋。这中间的差价，进谁的腰包了？”
苏婉晴点点头：“而且那个刘馆长反应太大了，还打电话给县里的领导。我看那照片上，备注的是‘周书记’。这水太深了。”
“梦瑶，刚才你在现场，那馆长没看出啥吧？”赵兴旺转头问秦梦瑶。
“他光顾着抢手机了，但我顺手拍了他打电话的样子。”秦梦瑶把那张照片调出来，“你看，他还挺紧张。”
赵兴旺看着照片上刘馆长那张肥硕的脸，冷笑了一声：“这第一桶金啊，那是真沾着血。百亩荒山，这就是横岗乡的一块心病。陈国栋，周家……看来这根子比我想的还要烂。”
他把手机扔给苏婉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婉晴，把这些照片备份三份，一份锁进你保险柜，一份发给我私人邮箱，还有一份打印出来，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赵兴旺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这东西，现在就是咱们手里的炸弹。什么时候引爆，得看时机。但这账，咱们迟早得算。”
苏婉晴郑重地点点头：“明白。”
赵兴旺转过身，抓起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像是在嚼着谁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