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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当年的征地受害者

大柳村在横岗乡的最深处,路窄得像羊拉屎,一边贴着山壁,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乡里的那辆皮卡车开进去,剐蹭着路边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开车的是赵兴旺,副驾坐着秦梦瑶,后座是柳如烟。柳如烟指着前面一座破败的土坯房说:“到了,那就是王德厚家。老王头今年七十六了,以前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倔驴。”

车停在院门口,三条土狗叫成了一团。赵兴旺推门下车,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杂草。院子里养着几只鸡,见着生人也不怕,还在那儿啄食槽里的烂菜叶。

“王叔!王叔在家吗?”柳如烟喊了一嗓子。

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了出来,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皮耷拉着,看着得有八十岁,实际上才七十六。

“如烟啊,咋有空来了?”王德厚眯着眼,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口老痰。

“王叔,这是咱们乡的赵乡长,特意来看您的。”柳如烟赶紧介绍。

赵兴旺走过去,伸手握住老头的枯树皮一样的手:“王叔,我是赵兴旺。听说您当年的生产队长,我来看看您,顺便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王德厚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把身子往旁边一侧:“进屋说吧,家里乱,别嫌弃。”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霉味夹杂着旱烟味扑鼻而来。几张板凳,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墙角堆着几个装粮食的麻袋。赵兴旺也不嫌脏,拉过一张矮凳就坐下了。秦梦瑶掏出笔记本,找了个角落蹲着。

“王叔,咱们也不绕弯子。”赵兴旺掏出烟,递过去一根,王德厚摆摆手没接,自己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袋,“我想问问您,三十五年前,那百亩荒山被征收的事儿,您还记得不?”

听到这话,王德厚拿烟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都没发觉。他抬起头,那双半瞎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股子寒光。

“咋不记得?那是剜心的肉啊!”王德厚声音突然高了八度,“那片地,那是咱们大伙儿的命根子啊!虽然说是荒山,但谁家没在那上面砍过柴?谁家没放过牛?那山上还有药材,谁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不去山上抓点草药?”

老头激动得咳嗽起来,柳如烟赶紧过去给他拍背。

“后来呢?县里是怎么说的?”赵兴旺递过去一杯水。

“后来?哼!”王德厚喝了一口水,喘了口气,“那年秋天,县里来了个大官,是个副县长,坐着那屁股冒黑烟的小轿车。他把咱们村支书和生产队的人叫到大队部,一拍桌子,那桌子上的茶杯都震掉了。他说,那是国家的地,要建什么国营林场,让我们必须交出来!”

“咱们老百姓当然不干啊!”王德厚用烟袋杆子敲着地,“我就说了,那地是我们祖祖辈辈开出来的,虽然没有地契,但那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山头!您猜那副县长说啥?他说,你们这是刁民!妨碍国家建设!谁敢阻拦,就把谁抓起来!”

赵兴旺听得拳头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后来真的征了?”

“征了,能不征吗?那副县长带了一车公安,就在村口守着。谁敢出头?最后还是签了字。”王德厚眼眶红了,那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说是每亩地给八十块钱补偿。八十块啊!现在咱们随便买包烟都二十多,那时候一头猪才卖多少钱?可那是八十块啊!就算八十块,我们也认了。”

说到这儿,王德厚突然咬牙切齿起来:“可黑啊!太黑了!那八十块钱,到了老百姓手里,就变成四十了!剩下那一半,说是乡里提留,村里扣留。问他们为啥扣,他们就说是‘管理费’!我家那五亩地,一共就给了两百块钱!两百块,就把我的祖产给买断了!”

秦梦瑶在旁边听得眼圈都红了,手里的笔停在那儿,半天写不下去。

“您没去闹吗?没去上访?”赵兴旺问。

“咋没去!”王德厚猛地站起来,拐杖把地捣得咚咚响,“我和隔壁老李,还有几个后生,咱们合计着去县里评理。我们拿着那张红头文件,说他们这是欺诈!我们走到县政府门口,还没喊几句口号,就被那帮穿制服的给围上了!”

老头颤颤巍巍地坐回凳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都在发抖:“他们把我们关进了那个小黑屋子,三天三夜!没给水喝,没给饭吃,还动不动就用电棍吓唬我们。老李那个倔脾气,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等放出来的时候,谁还敢说话?谁敢说话就是死路一条啊!”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王德厚压抑的抽泣声。

柳如烟拿着手绢,给老头擦眼泪,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王叔,都过去了。现在赵乡长来了,他是咱们横岗的主心骨,那些欺负人的事儿,不会再发生了。”

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火气。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王德厚那双干枯的手。

“王叔,当年的账,可能是烂在账本里的死账了。那些打人的人,可能早就退休了,甚至不在了。法律有时候也追不回那些年的公道。”赵兴旺看着老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赵兴旺今天当着您的面发个誓。那百亩荒山现在叫横岗云谷,将来要赚大钱。这笔钱,不管是谁的,必须得有当年被征地老百姓的一份。只要我在横岗一天,我就绝不让咱们老百姓再吃半点亏!”

王德厚听着这话,嘴巴哆嗦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一次流了下来。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抓住赵兴旺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赵乡长……我信你……我信你啊……”老头哭得像个孩子,“我那死去的儿子,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啊……”

从王德厚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秦梦瑶抱着笔记本,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乡政府门口,赵兴旺没下车,只是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

“梦瑶,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好,锁进柜子里。”赵兴旺的声音很冷,“婉晴那边查到的档案,加上王叔的证词,这就是那片地的前世今生。咱们虽然不能翻旧案抓人,但咱们心里得有本账。”

赵兴旺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看着车里:“这百亩荒山,现在看着是金山银山,但它的地基下面,埋着咱老百姓的血汗。这百亿产业要是盖起来,对不起这些老人,那咱们跟当年的那帮孙子有啥区别?”

说完,他狠狠地把车门一摔,大步走进了乡政府那黑洞洞的大门。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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