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赵兴旺盯着桌上那几张发黄的档案复印件,手里那支中华烟都被捏弯了。
这百亩荒山的事儿,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一边是村民的血泪,一边是现在横岗云谷的命根子。这地,到底是黑是白,得问问当初买地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过手机,翻到了陈国栋的号码。这号码他存了很久,但从没主动打过。陈国栋是陈婉清的父亲,省城的大亨,也是这百亩荒山当年的买家。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陈国栋略显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虚弱:“喂?哪位?”
“陈叔,我是赵兴旺。”赵兴旺把声音放平了,“这么晚打扰您了,有个事儿,我想跟您打听打听,必须得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似乎是陈国栋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叹了口气:“兴旺啊,我就知道你会为了那块地来找我。这事儿,就像块石头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可我不敢,怕说了,婉清在横岗不好干。”
赵兴旺心里一震:“陈叔,您那块地,当年是怎么拿下来的?”
陈国栋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兴旺以为信号断了。终于,老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三十五年前了。那时候我也就是个刚进城的小包工头,修个围墙、铺个水泥地那种。我有天喝酒,认识了个朋友,他带我去见了当时分管国土的副县长,叫孙德胜。”
听到“孙德胜”这三个字,赵兴旺手里的烟“啪”的一声断了。
“那孙德胜……”赵兴旺追问。
“那孙德胜是个大人物啊,当时在县里呼风唤雨。”陈国栋苦笑了一声,“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扔给我一根烟,说:‘国栋啊,你想不想发大财?’我说想啊,谁不想?他就说,横岗乡有一块地,风景好,面积大,县政府想搞个招商引资,建个度假村。让我去参加投标。”
陈国栋顿了顿,接着说:“我那时候傻,真以为是什么好事。结果到了投标现场,全场就我一家公司。那就是走个过场,连标书都没怎么细看。孙德胜拍板说,每亩地三千块,一百亩,总共三十万。那时候三十万可是天文数字,我东拼西凑,把老婆的金首饰都卖了,才凑够这笔钱。”
“您就那么拿下来了?”赵兴旺咬着牙问,“您就没问问,这地原本是谁的?”
“我问过啊。”陈国栋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问孙德胜,这地这么便宜,有没有纠纷?他说,那是国营林场规划好的地,手续齐全,绝无风险。兴旺,我真不知道那是强征来的啊!我要是知道那钱里带着老百姓的血,我陈国栋就是饿死,也不会碰这块地啊!”
电话这头,陈婉清正坐在陈国栋的轮椅旁边,听着父亲开着免提说出的这些往事。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没想到这第一桶金,也是这么浑浊。
“陈叔,我知道了。”赵兴旺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没再多责怪老陈。那个年代,这就是通话结束,则,那是野蛮生长的时代。
挂了电话,赵兴旺并没有停手。他立刻拨通了老张的号码。
“老张,别睡了,帮我查个人。”赵兴旺语气不善。
“谁啊把你气成这样?”老张在那头打哈欠。
“孙德胜。三十五年前横岗县的副县长,分管国土。”
“孙德胜?”老张的哈欠声戛然而止,语气变得严肃,“这名字熟啊。兴旺,这人是条老泥鳅。他早就不在县里了,一路升上去了,做过市国土局局长,后来当过副市长,五年前才退的。”
“副市长?”赵兴旺眯起了眼睛,“这背景够硬啊。查查他现在的关系网,特别是家里人。”
“这不用查,圈内人都知道。他女婿叫何志远,开了个投资公司,专门做地产和矿业。那可是省城有名的‘拿地高手’。”老张压低了声音,“而且啊,兴旺,那个何志远,跟之前被抓的钱满仓,那是铁哥们儿,好像还有合伙生意。”
赵兴旺听到“钱满仓”这三个字,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妈的,我就知道这是个萝卜坑,拔出萝卜带出泥。”赵兴旺冷笑一声,“合着这百亩荒山,当年是他们上下其手,从老百姓嘴里抢走的肉,然后转手又卖给陈叔赚了差价。这哪是生意,这是吃人啊!”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婉清的声音,显然是她抢过了陈国栋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兴旺,刚才是我不对,是我爸当年糊涂。这地……这地我不能要了。那是横岗乡老百姓的地,我们家退回去。”
赵兴旺听着那边传来的抽泣声,沉默了几秒。
“婉清,你哭什么。”赵兴旺的声音变得沉稳起来,“地不用退。”
“什么?”陈婉清愣住了。
“退回去有什么用?退给国家?还是退给那帮已经退休的老贪官?那地就能变回三十年前的样子?就能让王德厚那帮老人回到年轻时候?”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地在你手里,现在是横岗云谷,是能给老百姓赚钱的金窝窝。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赵兴旺打断了她,“陈叔当年那是被忽悠的,他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这账没法算清楚。但有一条,陈叔当年买地是三千块一亩,那是市场价的零头。这便宜占得太久了。”
赵兴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婉清,地不用还,但钱得补。按现在的市场价,算上这三十五年的利息,这差价,你们陈氏集团得补上。这钱,不交给谁,直接发给当年的那些被征地户。这是陈叔该还的债,也是横岗云谷该有的良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婉清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兴旺哥,我明白了。你说得对。这钱,我们出。哪怕是把陈氏集团的一套项目卖了,这钱我也补上。不能让我爸背着这骂名进棺材。”
“这就对了。”赵兴旺点了点头,虽然隔着电话看不见,“那就这么定了。你那边算个账,尽快给我个方案。挂了。”
赵兴旺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他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横岗云谷工地上,探照灯还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笔打进陈婉清账户的三百万——原来那就是陈叔买地的尾款,走的宏图文旅的账。那会儿陈婉清刚接任副总裁,账户是公司财务用来过账的,她本人未必清楚这钱的来路,更不知道它是从横岗老百姓嘴里抢出来的血汗。这女人,被自己亲爹和牛大山那帮人,瞒了整整三年。
"这傻姑娘。"赵兴旺低声骂了一句,心里那口堵了三年的气,总算顺了些。
秦梦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乡长,还没吃呢?吃口面吧。”
赵兴旺回过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
“拿来。”赵兴旺接过泡面,挑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这百亩荒山的第一桶‘人血’,咱们得给它洗干净了,变成真正的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