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不过这次敲的是计算器。苏婉晴手里拿着那份发黄的名单，另一只手在计算器上按得起飞，旁边堆着一沓厚厚的表。
“兴旺哥，算出来了。”苏婉晴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当年那个所谓的‘国营林场’项目，实际征收红线画了五百一十亩地，涉及一百一十户人家。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再加上这三十多年的利息和增值补偿，陈氏集团那边定的是每亩补一万块钱。总共是五百一十万。”
赵兴旺手里夹着烟，听了这数字，眼皮都没眨一下：“五百万换五百万亩的心安，这账划算。陈总那边钱转过来了吗？”
“转过来了，刚进账。”苏婉晴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零，“这一长串数字，看得我眼晕。”
“那就别晕了，赶紧准备发钱。”赵兴旺把烟头掐灭，“去，通知那一百一十户人家，只要是当年在名单上的，户主本人来，要是户主不在了，那就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让继承人领。今天上午十点，会议室发钱。”
乡政府会议室今天被布置得跟过年似的，墙上挂了一条红横幅，写着“横岗云谷历史遗留征地补偿补缴仪式”。虽然字有点多，读着拗口，但那意思乡亲们懂——发钱了。
几百号人把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户上都趴着人。大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偶尔夹着几个中年人，那是替家里老人来的。
十点整，赵兴旺领着陈婉清走了进来。陈婉清今天没穿职业装，穿了件素色的羊绒大衣，看着温婉了不少。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本巨大的支票簿，还有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转账回单。
主席台上还架着一台电视，屏幕里坐着轮椅上的陈国栋。老头子今天特意穿了件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赵兴旺走到话筒前，敲了敲：“都静一静！把手里那瓜子嗑停一停！”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把大伙儿叫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笔迟到了三十五年的账。”赵兴旺指了指身边的陈婉清，“咱们横岗云谷的那块地，大家以前都有意见，说那是被抢走的。这事儿咱们不翻旧账抓人，但钱，一分都不能少。陈董事长是个痛快人，陈总也是个明白人。当年少给的钱，今天，连本带利，补回来！”
陈婉清站起来，捧着托盘，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她声音不大，但很诚恳：“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我是陈国栋的女儿陈婉清。当年的事情，我爸也是受害者，但他占了这个便宜，那就是我们陈家的亏欠。今天，我代表陈氏集团，把这笔钱还给大家。这钱不多，但求大家心里能过得去。”
说完，她把那张支票转交给了赵兴旺。赵兴旺也没含糊，当场喊：“苏婉晴，按名单念！念到一个，上来领一个！”
“王德厚！”
第一个叫到的就是王德厚。
秦梦瑶赶紧扶着王德厚站起来。老头子今儿个特意换了件新褂子，虽然上面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拄着拐杖，腿抖得厉害，一步步挪到台上。
苏婉晴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名字和金额。
“王叔，您点点。”赵兴旺把档案袋递过去。
王德厚颤颤巍巍地接过来，那手跟枯树枝一样，怎么都解不开绳子上的死结。秦梦瑶帮忙解开，老头子把手伸进去，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那是乡里特意去银行换的新钱，五万块，厚度刚好。
王德厚把钱举到眼前，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一红一绿的票子。突然，他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鼻涕一下子全下来了。
“五万……五万块啊……”王德厚哆嗦着，把钱死死抱在怀里，像抱个刚出生的婴儿，“三十五年前……为了两百块钱……我就想要个说法啊……我被关了三天……肋骨断了两根……我就想不通啊，怎么自家山头的柴火树，就成了国家的了？”
他突然转过身，也不管台阶高低，“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赵兴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王叔！使不得！”赵兴旺吼道。
“赵乡长……陈总……”王德厚哭得像个孩子，声音撕心裂肺，“我死也瞑目了……这钱，我要拿去给我那死去的儿子烧点……告诉他，咱家的地，没白丢……”
台下的老头老太太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抹起了眼泪。那不是钱的事儿，那是憋屈了三十五年的一口气，终于顺了。
接下来，领钱的场面既热闹又心酸。
有的老太太领到钱，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去摸那钱；有的老头领了钱，不数，直接往怀里一揣，生怕有人抢；还有一家人是领走了父亲的份额，对着陈国栋的视频连磕三个响头，陈婉清在台上看着，眼圈也红了。
陈国栋在视频里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最后抬起手，对着镜头拱了拱手，眼角也滑过两行清泪。
仪式搞到了中午，五百一十万全部发放完毕。最后一个村民领完钱走出会议室，赵兴旺才觉得嗓子冒烟。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茶，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长出了一口气。
陈婉清站在旁边，轻轻揉着笑僵了的脸：“兴旺哥，谢谢你。我爸说，他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谢啥。”赵兴旺放下杯子，点了根烟，“这是你该做的。钱能买来心安，但这事儿还没完。”
他看着陈婉清，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婉清，钱补上了，但这事儿背后的那些人，还没出来走两步呢。那孙德胜，还有那个何志远，这笔账，咱还没算。”
陈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只要你想算，陈家全力配合。”
“那就好。”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转身看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晒在乡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眼花。
他伸了个懒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婉清，今儿个是个喜庆日子，中午食堂有大包子，管够，陪我吃两个？”
“好啊。”陈婉清笑了笑，“我这胃口，正好能吃五个。”
“得嘞！五个包子，管饱！”赵兴旺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那脚步声踩在地板上，铿锵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