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法院那个大法庭今儿个是人满为患,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这哪是审案子啊,跟赶大集似的。来的除了何志远带的一帮穿西装的律师,还有横岗乡那帮爱看热闹的村民,甚至还有王德厚老爷子,拄着拐杖非要来听听。
原告席上坐着何志远,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个打火机,一脸的胸有成竹。他旁边坐着两个请来的大律师,那架势,跟要把谁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被告席这边,陈婉清坐得笔直,脸色有点白。旁边是赵兴旺,他没穿法袍,也没请律师,就把那件旧夹克往身后的椅子上一搭,大马金刀地坐着。苏婉晴抱着个档案袋,像个护犊子的母鸡一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死死盯着对面。
“现在开庭!”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全场肃静。
何志远的那个大律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开口就是一顿慷慨激昂:“审判长!当年的那场征地,简直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原告方有证据表明,三十五年前,横岗县政府以‘建设林场’为名,强行征收了百亩荒山,每亩地只给了老百姓八十块钱!八十块钱啊!连头猪都买不来!这是严重的违法行政,是对老百姓权益的极大践踏!”
这律师说话跟唱戏似的,抑扬顿挫。旁听席上有些不明真相的村民就开始交头接耳:“是啊,八十块确实太少了。”“这不就是抢吗?”
“而且!”律师继续放炮,“现在的这块地,变成了价值几十亿的横岗云谷。这里面有着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更有着对集体利益的严重侵犯!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这种显失公平、程序违法的合同,必须撤销!我们请求法院,判令当年的土地转让无效,将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真正的受害者——广大村民!”
这话一出,底下轰的一声。何志远坐在那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这一招“借花献佛”,用村民的名义来咬陈家和乡政府,那是够狠的。
轮到被告发言了。
赵兴旺没急着站起来,先是侧头问陈婉清要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审判长,各位乡亲。”赵兴旺的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镇定劲儿,“刚才这位大律师说得天花乱坠,我也听热血沸腾的。他说得对不对?对,有一半是对的。”
全场一愣,连法官都抬起头看着他。
“当年的征地,确实不地道。八十块钱一亩,确实连头猪都买不来。那是那个年代的悲哀,是乱象。”赵兴旺两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何志远,“但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咱们今天要在这儿扯皮的重点。咱们今天说的是,这地现在的产权归谁,合不合法!”
赵兴旺冲着苏婉晴招了招手。苏婉晴赶紧把那个厚厚的档案袋递上去。
赵兴旺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叠复印好的文件,虽然发黄,但上面的红章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我让乡里的同志从县档案馆查出来的原始底档。”赵兴旺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第一,当年的征地协议上,清清楚楚盖着横岗县人民政府的公章。不管是八十块还是八块钱,只要盖了章,那就是行政行为,那就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陈国栋当年是拿着正规的红头文件去买的这块地,交易是合规的!”
何志远那边的律师急了站起来反对:“反对!这是违法的行政行为!”
“有没有违法,那是另一个案子的事。”赵兴旺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提高了嗓门,“关键在第二点!审判长,您看看那个日期!一九八九年十月!现在是二零二四年!算算日子,这中间隔了多少年?”
赵兴旺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整整三十五年!”
他转头看向何志远,冷笑了一声:“何总,你请的这么大律师,难道没给你讲过《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吗?因不动产提起诉讼的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二十年,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这地的事儿,过去三十五年了,早就过了保质期了!这就好比你去超市买东西,买了三十五年了,你现在跑回来说我不乐意了要退货,你有这个理吗?”
这话一出,法庭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那些村民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法条,但“过期了”、“不能退货”这话他们是听懂了。
何志远的律师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时效问题,但是……但是鉴于当年行为的恶劣性……”
“没有任何但是。”赵兴旺打断他,“法律就是法律,时效就是时效。要是过个三五十年还能翻旧账,那咱们这社会还乱不乱了?谁还敢做生意?谁还敢投资?”
赵兴旺看着法官,语气坚定:“综上所述,原告的起诉,既无事实依据,更过了法律时效。我请求法庭,依法驳回!”
法官拿起那份档案翻了翻,又看了看手中的法律条文,沉默了片刻。
法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志远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有点抖。
“本庭认为,”法官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原告所诉之行政行为发生于一九八九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已超过二十年最长诉讼时效。驳回原告起诉。”
“当!”法槌落下。
这一声,像是给这出闹剧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句号。
苏婉晴在旁听席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陈婉清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赵兴旺却没啥表情,只是把那些文件慢条斯理地收进档案袋里,系好绳子。
休庭后,人群散去。
何志远站在法庭门口的台阶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两个律师灰溜溜地站在旁边,不敢吭声。赵兴旺和陈婉清走下来,正准备上车。
“赵兴旺!”
何志远突然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他也不顾周围还有人在看,凑到赵兴旺跟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你别以为赢了官司就完了!法律这一套是你赢了,但这横岗县的天,姓什么,你心里没数吗?孙家在这儿混了四十年,上上下下哪个部门不给点面子?你一个新来的乡长,想撼动这棵大树?做梦!”
赵兴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在何志远的西装领子上蹭了蹭。
“何总,这树大不遮阴,那是树的问题。”赵兴旺把烟叼在嘴里,也没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至于这天,早就变了。你要是还想用三十年前那套玩儿,那我不介意再陪你玩玩。下次,就不止是驳回起诉这么简单了。”
说完,赵兴旺拉开车门,把档案袋往车座上一扔,钻了进去。
“开车!”
皮卡车的轰鸣声响起,喷出一股黑烟,把何志远甩在了身后。何志远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狠狠地把手里的打火机摔在了地上,玻璃崩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