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门口那条柏油路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今天却突然被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打破了宁静。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8慢悠悠地开了过来，那车身黑得发亮，像块巨大的黑铁。后面还跟着一辆别克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啥人，但那股子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车停了，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戴着墨镜，个子都在一米八五以上，跟门神似的往那一站。紧接着，后座车门打开，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迈了出来。
下来的是个老头，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根拐杖。那脸看着慈眉善目的，可那双眼睛一抬，里面透出的精光能把人给冻住。
秦梦瑶正坐在前台值班，看见这阵势，吓得手里的水笔都掉了。她赶紧给赵兴旺打电话，声音都在哆嗦：“兴旺哥！快……来了个大人物！看着比那个何志远厉害多了！”
赵兴旺刚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眉头都没皱：“多大的人物？老虎还是猴子？”
“像老狐狸！”秦梦瑶压低声音，“车牌号是省城的，后面那辆车里下来好几个保镖呢！”
赵兴旺放下笔，抿了口茶：“知道了。让苏婉晴把录音笔准备好，别露馅。让他进来。”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孙德胜也没敲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保镖，但被赵兴旺一个眼神给拦在了门外。
“孙市长，稀客啊。”赵兴旺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乡里条件差，只有这种硬板椅，您将就坐。”
孙德胜打量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没客气，慢吞吞地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姿态，就像是在视察自己的领地。
“小赵，咱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孙德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我看过你的资料，省招商局最年轻的局长，本来前途无量，可惜啊，被人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赵兴旺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往桌上一推：“孙市长，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官的。横岗乡穷是穷了点，但这就是我的战场。您今儿个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孙德胜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又放下：“我是为了那个百亩荒山的事儿。志远那个孩子不懂事，跟你闹了一场官司，输了。回来跟我哭诉。我批评了他，年轻人嘛，沉不住气，容易冲动。”
赵兴旺心里冷笑，这老头倒是会把脏水往自家女婿身上泼，嘴上批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夸呢。
“官司判了，那就是法律说了算。”赵兴旺看着孙德胜，“孙市长，您可是老领导了，应该比我更懂法。”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德胜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赵兴旺的眼睛，“小赵啊，你是个能人。一年时间，把横岗乡搞得风生水起，连杜省长都点名表扬。这种能力，放在这小小的乡里，屈才了。”
他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地放在桌上，没往赵兴旺那边推，就放在自己手边。
“我老头子在省城虽然退了，但说句话还是管点用的。只要那个百亩荒山的事儿，到此为止，不再翻旧账，不再有人闹事……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把你调回省城。副厅级，实职。发改委、住建厅，你随便挑。甚至，你可以去下面当个县长、市长，都比这乡长强。”
赵兴旺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孙德胜那张老谋深算的脸。这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对于很多基层干部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副厅级实职，那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坐不到的位置。
赵兴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孙市长，这饼画得挺大，可惜我不饿。”赵兴旺把杯子放下，发出“咯噔”一声脆响，“我叫您一声老领导，是尊重您的资历。但横岗乡的事儿，不是我要闹，是有人心里有鬼，不想让我们安生。您女婿做的那些烂事，什么养打手、搞煽动、收买泼皮，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孙德胜的脸色沉了下来，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小赵，做人要知进退。有些事儿，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我选我的良心。”赵兴旺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德胜，“调回省城的事儿，我不感兴趣。那椅子太软，我怕坐下去就起不来了。我就在横岗乡，把这地里的土刨明白，把这百亿产业干成。这是我的事，也是我对老百姓的承诺。”
“你……”孙德胜没料到赵兴旺拒绝得这么干脆，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抓起拐杖，站起身来。
“赵兴旺！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孙德胜气得胡子都在抖，“这横岗县的天，还没变呢！你以为靠着一个杜省长就能护你周全？有些势力，是你想象不到的！”
“路窄不窄，走着看。”赵兴旺寸步不让，“只要横岗乡的老百姓还在，我的路就宽得很。倒是孙市长，您这鞋底如果不干净，走哪儿都容易摔跟头。”
孙德胜狠狠地瞪了赵兴旺一眼，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侧过头冷冷地丢下一句：“好，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咱们走着瞧！”
“砰！”
办公室那扇实木门被狠狠地摔上，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赵兴旺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刚才那几分钟的较量，比跑十公里还累。
这时候，秦梦瑶推门探进头来，一脸的紧张：“兴旺哥，他走了吗？他说啥了？是不是威胁你了？”
陈婉清也急匆匆地赶到了，显然是接到了消息，脸色煞白：“兴旺，孙德胜可是出了名的老辣，咱们是不是……”
赵兴旺转过身，把桌上那个信封拿起来，那是刚才孙德胜落下的，或者是故意留下的？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这老东西，拿钱砸我？”赵兴旺冷笑一声，把信封往赵兴旺冷笑“婉晴，去查查这张卡，看看里面有没有钱，多少钱，作为证据收好。”
然后他走到秦梦瑶面前，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不是威胁，是最后通牒。看来咱们是真把他们给惹急了。”
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孙德胜那辆奥迪A8卷着尘土远去，眼神逐渐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老张说得对，这帮吸血鬼，既然露了獠牙，那就得做好被敲掉牙的准备。”赵兴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纪委吗？我是赵兴旺，我要实名举报……”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冷冽的眼睛。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却稳如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