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那股子老混搭古龙水和老人斑的味道还没从办公室散干净，赵兴旺就把门给反锁了。他没急着把那张银行卡送去做证据，而是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硬中华，抽出一根，“啪”地一声点上。
烟雾缭绕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兴旺猛吸了一口，把烟屁股狠狠摁在烟灰缸里，那是孙德胜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面好像还残留着那老头阴恻恻的体温。他掏出手机，翻到了老张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电话一直响到了快自动挂断才接通，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的麻将声。
“谁啊？大半夜的……”老张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是赵兴旺。别打麻将了，干正事。”赵兴旺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寒意。
那边麻将声瞬间停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估计是老张走到了阳台：“兴旺？出事了？孙德胜找你了？”
“找过了，软硬兼施，还想拿官帽子换我的良心。”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老张，这梁子算是结死了。既然他们不让我安生，那咱们也别客气。我要动孙德胜。”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兴旺，你要想清楚了。孙德胜虽然在五年前退了，但他在横岗县当了十几年的副市长，分管国土和城建，那根扎得比树还深。你要拔这棵树，我怕你这小身板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除非我想横岗乡重回三十年前。”赵兴旺盯着远处那只飞过的夜猫子，“你帮我查，孙德胜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地产项目，特别是那些土地出让、工程招标。还有他的女婿何志远，那个宏远投资，这几年的所有资金流向。我要知道，孙家的钱袋子，到底鼓到了什么程度。”
老张在那头叹了口气，随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陪你疯一把。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这水电话那头沉默了，现在就动手，明天给你准信儿。”
挂了电话，赵兴旺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正这时候，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了，苏婉晴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红。
“乡长，我查到了。”苏婉晴把电脑往桌上一放，连话都顾不上多说一句，“这是何志远那个宏远投资公司最近五年的银行流水，虽然只有一部分公开的和通过侧面渠道拿到的，但里面有个大问题。”
她点开一张表格，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你看这笔转账。时间是半年前，钱满仓被抓前的一周。金额是五百万，从宏远投资的账上，转到了大青山矿业的一个私人账户上。”
“五百万？”赵兴旺眯起眼睛，“这个时候给钱满仓转钱，那是送路费还是送买命钱？”
“我看是封口费。”苏婉晴推测道，“钱满仓那个矿，一直有问题。何志远和他有生意往来，肯定知道不少内幕。钱满仓要出事了，何志远这是想花钱堵嘴，或者想把某些账抹平。可惜啊，钱满仓还是进去了，但这笔钱，成了何志远涉嫌行贿或者窝赃的铁证。”
“好！好得很！”赵兴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就是那把刀！这把刀能捅死何志远，顺着何志远，就能把火引到孙德胜身上。”
正说着，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宁楚楚发来的微信。没别的，就一张照片，外加一句话：“目标出现，这顿饭吃得真贵。”
赵兴旺点开大图。照片是在县城那个最高档的“御膳房”酒店门口偷拍的，像素虽然一般，但人脸拍得清清楚楚。
何志远正搂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的肩膀，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个微胖男人赵兴旺认识，那是县住建局的新任局长，姓李。前任局长吴大海因为贪污进去了，这个李局长就是上个月才刚扶正的。
“妈的，李局长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跟这帮人搅和到一起了。”赵兴旺骂了一句，把照片转手发给了老张，“看，这就是孙家的关系网。前赴后继，割了一茬长一茬。”
宁楚楚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草丛里：“兴旺哥，我听他们说了几句，那个李局长叫何志远‘姐夫’，还说那个新楼盘的配套工程，尽量让何总的人做。这酒桌上摆的那瓶酒，我看网上得卖两万多呢。”
“这帮蛀虫，喝的一瓶酒，够王德厚老爷子买半辈子的米！”赵兴旺气得牙痒痒。
材料齐了。
赵兴旺把照片、转账记录、还有之前陈婉清提供的土地转让档案，全部打包发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然后，他翻出了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省纪委刘副书记。
之前杜省长来调研的时候，悄悄给过他这个号码，说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反映。
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拨了过去。
“喂？哪位？”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中气十足。
“刘书记，我是横岗乡乡长赵兴旺。这么晚打扰您了。”赵兴旺站直了身子，虽然隔着电话，但他姿态放得很低，“我有关于原副市长孙德胜及其家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材料，想向您汇报。”
“孙德胜？”那边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你在横岗乡？那你胆子不小啊。材料现在在哪？”
“刚发到您那个加密邮箱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过了两分钟，刘副书记又开口了，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兴旺，你发来的这些东西，有些可是重磅炸弹啊。特别是何志远和钱满仓的资金往来，还有那个现任局长的饭局。这些你是怎么搞到的？”
“既然要在横岗乡干，我就得把周围的雷都排干净。不然，哪天把自己炸死了都不知道。”赵兴旺实话实说。
刘副书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兴旺，你做得对。孙德胜虽然退休了，但退休不是护身符，更不是免死金牌。只要是他干的事儿，不管过了多少年，我们都要查！只要证据确凿，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是！”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刘副书记叮嘱道，“材料我收到了，我们会尽快核实，启动立案程序。在那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那些给你提供线索的人。明白吗？”
“明白！为放下手机，老百姓，这险我冒得值！”
挂了电话，赵兴旺感觉后背全是冷汗，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这刀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上面怎么砍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收拾电脑的苏婉晴，还有手机里宁楚楚发来的新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婉晴，收拾东西。今晚谁也别睡，把这些材料再复印三份，原件给我锁进保险柜最里面。”
赵兴旺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泡，从兜里掏出烟盒，手有些抖，但他还是稳稳地抽出了一根，叼在嘴里。
“这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咔哒”一声打着了火，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略显疲惫但眼神如铁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