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横岗乡的日子过得跟按了慢放键似的。
赵兴旺每天除了去工地转两圈,剩下的时间就是盯着电话。那电话就放在办公桌正中间,屏幕朝上,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有时候风吹得窗帘动一下,他都得神经质地看一眼。
老张那边那边没动静,省纪委那边也没动静。孙德胜和何志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前那种要把乡政府拆了的嚣张劲儿也没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兴旺哥,吃口包子吧,凉的。”秦梦瑶把一兜子刚买回来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放在桌上,眼神里全是心疼,“你都两天没睡个好觉了,黑眼圈都能装煤球了。”
赵兴旺摆摆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却觉得跟嚼蜡似的:“这包子馅儿太大,流油,腻得慌。”
话音刚落,桌上那部沉默了很久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刘副书记”四个字。
赵兴旺手里的包子“啪嗒”掉回了塑料袋里。他一把抓起手机,手抖了两下,才按下了接听键,直接开了免提。
“兴旺。”电话那头,刘副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雷霆万钧的冷硬,“收网。”
赵兴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咣当”一声响:“现在?”
“就现在。”刘副书记说道,“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成立了专案组,刚才已经行动了。何志远在公司被控制,孙德胜在家里被留置。这一个月没动静,就是为了把这张网织得更密一点。现在,鱼进去了,袋口也扎死了。”
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憋了那一个月的浊气终于顺了:“好!好!我就知道,邪不压正!”
“你那边做好准备,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别出乱子,稳住乡亲们。”刘副书记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省城,城东那片富人区的别墅里,正是晚上八点。
孙德胜穿着件丝绸睡衣,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看抗日剧。电视里炮火连天,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喝得滋滋有味。这一个月他也感觉到了风声紧,但他自信得很,只要他不松口,谁能把他这个退了五年的副市长怎么样?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客人,倒像是送快递的。
保姆正要去开门,孙德胜摆了摆手:“我去。这大晚上的,怕是有急事。”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没穿警服,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孙德胜握着门把手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孙德胜同志?”中间那人亮出了证件,红彤彤的徽章在灯光下刺眼得很,“我们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孙德胜手里的紫砂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看着那三个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绝。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那是他在位惯了的姿势,只不过以前是签字握手,现在是戴手铐:“我知道了。让我换个衣服。”
同一时间,省城最繁华的写字楼里,何志远正搂着两个刚招来的女秘书,在那几十平米的豪华办公室里开香槟。
“老板,听说县里那个新楼盘的项目……”
“项目?什么项目!”何志远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吹牛,“那都是小钱!等我老头子把那边的路铺平了,咱们去省城中心拿地!到时候,这香槟算个屁,咱们喝拉菲!”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把香槟杯都震倒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领头的刑警队长手里拿着手铐,冷冷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何志远:“何志远!别动!手举起来!”
何志远吓得手里的香槟瓶子都掉了,泡沫喷了一地。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毯上,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变成了筛糠:“别……别抓我!我是良民!我有钱!我有钱!我可以……”
“少废话!带走!”
两个警察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架了起来。与此同时,隔壁财务室的门也被打开,几个穿着制服的审计人员抱着一摞摞的账本走了出来。
这晚上的省城,注定无眠。专案组连夜突击,从何志远的公司保险柜里,翻出了几十本假账,还有几张海外银行的巨额存款单。每一笔账目后面,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那个名字——孙德胜。
在职期间,通过何志远的白手套公司,收受开发商贿赂、倒卖土地指标、干预工程招标,累计金额超过三千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一早就传回了横岗乡。
一开始还是几个人在小声嘀咕,到了晌午,整个乡都炸了锅。
“抓了!真抓了!”
“那个姓孙的老混蛋,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孙子,都被拷走了!”
“电视上都播了!说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乡政府门口的大喇叭还没响,村民们就自发地涌了过来。这次不是闹事,是喜庆。王德厚老爷子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脸盆,拿根棍子敲得震天响。
“放炮!快放炮!”有人喊了一嗓子。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大院,红纸屑漫天飞舞,比过年热闹十倍。有人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条红横幅,歪歪扭扭地挂在铁门上:“感谢赵乡长为百姓除害”。
赵兴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看着那张红横幅,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秦梦瑶推门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才激动的。她冲过来,一把抱住赵兴旺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笑:“兴旺哥……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赵兴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台阶上。下面的村民看到他出来,掌声雷动,震得耳朵嗡嗡响。
“乡亲们!”
赵兴旺把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只有那鞭炮还在零星地响着。
“孙家倒了,何志远进去了。”赵兴旺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那些欺负了咱们三十年、压在咱们头上的大山,今天被搬开了!”
“好!”台下王德厚喊得撕心裂肺。
赵兴旺看着下面这一张张淳朴、激动、热泪盈眶的脸,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赵兴旺指着远处的横岗云谷,“孙家倒了,但咱们的日子还得过,而且要过得更好!横岗乡的天,彻底晴了,没有乌云了。从今天起,不管是谁来,要是敢再从咱们老百姓碗里抢一口饭,我就敢把他这手给剁了!”
“咱们还要搞百亿产业,还要让横岗乡变成全省第一!这百亩荒山,以后就是咱们的金山银山,谁也别想再染指!”
“赵乡长万岁!”有不懂事的小年轻喊了一嗓子。
“别喊那个!”赵兴旺笑着骂了一句,“喊横岗乡万岁!喊咱们自个儿万岁!”
就在这时候,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陈婉清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兴旺,谢谢你为横岗乡做的一切。我替我爸,替陈家,谢谢你。”
赵兴旺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没回消息,而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王德厚面前,接过老头手里的破脸盆和棍子,也没嫌脏,拿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敲了一下。
“咣!”
这一声脆响,像是横岗乡新时代的钟声。
“行了!都散了吧!谁家还没活儿啊?明儿个云谷三期还要动工呢,都精神点!”
赵兴旺把脸盆扔回给王德厚,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背影在那满地红纸屑里显得格外高大。
“赶紧的!今晚食堂加个菜,我要吃红烧肉,肥点的!”他一边走一边喊,头也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