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有多少抛多少!”
庞大肚的汗珠子顺着肥厚的脖颈往下淌,手里攥着一沓盖了红印的纸券,声音都在发抖:“姑奶奶,这、这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沈令仪站在黑市后巷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反两面在指间翻动。“不是让你抛粮,是抛凭证。一张凭证兑一石平价粮,记住了,只收宣和宝钞。”
“可宝钞现在……”庞大肚咽了口唾沫,“市面上已经有人开始折价收了,一百文宝钞只抵八十文铜钱……”
“那就对了。”沈令仪抬眼看他,“你只管抛。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汴京十二个黑市点全在卖这个。”
庞大肚一咬牙,转身冲进巷子深处那间挂着“陈记米行”破招牌的铺面。很快,十几个伙计抱着成捆的纸券涌出来,像撒纸钱似的往各个方向散开。
辰时三刻,西市口。
一个瘸腿老汉攥着刚领到的宣和宝钞,颤巍巍递到米铺柜台前:“掌柜的,买、买一斗米……”
柜台后的伙计眼皮都没抬:“只收铜钱银两,宝钞不收。”
“可这是官府发的……”老汉急了。
“官府发的你找官府买去!”伙计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类似的场景在汴京城内同时上演。粮铺、油铺、布庄……所有还能开门的铺面,掌柜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拒收那印着龙凤纹的崭新纸钞。而黑市里那些“平价粮凭证”却像长了腿,一出现就被抢购一空——前提是你得用宝钞付账。
到了午时,宝钞兑铜钱的折价已经跌到五十文兑一百文。
“疯了……都疯了……”一个中年书生瘫坐在街沿,手里厚厚一沓宝钞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早上刚用全部积蓄换了这些“新钱”,现在它们连半袋糙米都买不到。
禁军巡防营,徐统领盯着桌案上那张突然出现的纸条,手指捏得发白。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得可怕,像账房先生誊写的明细:
“徐氏祖田三百亩,按去岁粮价折银一千二百两。今宝钞兑银已跌至五成,若三日内续跌,家产折损如下——”
下面列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最后一行小字:“拓跋烈私库黄金已于昨夜丑时出永定门,押运者乃北境亲兵。统领若愿求证,可查西门守军记录,第三车货箱夹层有御用龙纹封条。”
徐统领猛地站起来,在营房里踱了两圈,突然朝外喊:“今日巡防的弟兄回来了没有?”
亲兵探头:“刚换岗,正在灶房用饭。”
“叫他们过来。”
四个满身尘土的士卒小跑进来。徐统领盯着其中一人:“老赵,今早西门是你值的岗?”
那士卒一愣:“是、是属下。”
“北境军押运的车队,第三辆车,你看清货箱样式了么?”
老赵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统领……那车箱是双层底,过门槛时属下听见里头有金属碰撞声,不像寻常货物。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封条是黄的,上头有金粉画的纹,属下没敢细看,但绝不是普通商队的封条。”
徐统领缓缓坐回椅子,挥挥手让士卒退下。
营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未时二刻,粮仓区。
二十几个北境军士卒踹开“庞大肚粮栈”的大门,领头的校尉举着火把往里冲:“奉摄政王令,搜查私藏官粮!反抗者格杀勿论!”
粮栈里堆满了一人高的麻袋,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面粉尘。校尉的火把在黑暗中划出晃动的光弧,火星子溅到半空——
轰!!!
巨响震得半个汴京的屋瓦都在颤。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沉闷的爆炸,像地底有巨兽在咆哮。粮栈的屋顶被整个掀飞,砖石木料混着面粉烟尘冲天而起,附近几条街的窗户齐齐震碎。
“杀人了——官府杀人了!!”
不知谁在街口嘶喊了一声。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北境军士卒浑身是血地从坍塌的粮仓里爬出来,而更远处,一队队禁军正持刀向这边逼近。
“他们要屠城!”一个妇人尖叫起来。
混乱像野火一样蔓延。而就在这时,集市中央那面用来宣告官府文告的铜镜墙后,突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
那声音通过某种机关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景和十七年,沈文渊任漕运使,修黄河堤坝三百里,户部拨款八十万两,实际用度七十九万两三千四百文,余款全数入库。”
“景和二十一年,江南水患,沈文渊奉旨赈灾,经手粮米五十万石,灾民按册领取,无一人饿死。同期吏部侍郎拓跋烈督办北境军饷,账目缺失白银十五万两。”
“宣和元年春,也就是上月,拓跋烈私调官船三艘,于子夜自汴河码头出发,船上货箱封有北境军火漆。经核查,箱内装黄金六万两,目的地为北燕边境黑水城。”
声音顿了顿,报出一串精确的坐标:“船队目前行至徐州段,泊于燕子矶下游二里处芦苇荡。押运兵卒共四十七人,领队者姓贺,左颊有刀疤。”
街上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那些数字、年份、地点……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编造的。几个老账房模样的人已经开始掐指算那笔黄河堤坝的账,越算脸色越惊。
“沈将军……是清官啊……”一个白发老头喃喃道。
“那城楼上挂的——”
“是假的!”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吼出来,“我今早亲眼看见的,那尸体的脚脖子还有囚犯的烙印!沈将军怎么会是囚犯!”
愤怒开始转向。
原本包围粮仓区的禁军队伍,突然发现自己被反包围了。百姓们没有武器,但他们手里有菜刀、扁担、擀面杖,还有一双双烧得通红的眼睛。
徐统领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带着一队亲兵,径直走到那面铜镜墙后。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的青年扶着墙咳嗽,另一个女子正收起一套由铜管和皮囊组成的简易传声装置。
“沈姑娘。”徐统领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很低,“禁宫东北角,浣衣局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是直通滴翠亭废井的暗道。我只能送你到宫墙外。”
沈令仪看着他:“条件?”
“我徐家七十三口人,三日后必须安全出城。”
“可以。”沈令仪从袖中抽出一枚木牌,“拿这个去南门找守卒张焕,他会放行。”
徐统领接过木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挥手:“跟我来。”
裴归尘撑着墙想跟上,却踉跄了一步。沈令仪扶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你该走了。”裴归尘哑声说,“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
“闭嘴。”沈令仪架起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跟着徐统领的队伍拐进小巷。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在钻进那条暗道前,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裴归尘从怀中取出那份一直贴身藏着的“逆谋名单”,借着远处粮仓余火的微光,将名单翻到背面。
火光映照下,纸张背面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字迹。
那是先皇独有的隐形墨,遇热方显。
开头一行小楷:
“朕若身故,沈氏令仪持此旨,可行监国事,百官皆须听调。”
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的朱印,印泥里掺着金粉,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裴归尘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早就知道。”
沈令仪没回答,只是将他往暗道里推了一把。
“走。”她说,“你父亲还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