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会议室里，烟味儿浓得呛嗓子，几十个男人挤在一块儿，汗味混着劣质烟草味，熏得人脑仁疼。这要是搁以前，早就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了，可今儿个，这里安静得跟太平间似的，连个咳嗽声都得压着嗓子。
赵兴旺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没摆茶杯，就摆着个惊堂木似的大茶缸子。他也不说话，就拿眼珠子底下这几十号人扫来扫去，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照到谁身上谁就得打个哆嗦。
底下坐着的，全是横岗乡十几个村的村支书、村主任，还有管钱的会计。平日里这帮人都是村里的土皇上，吆五喝六惯了，可自从听说孙德胜和何志远折了，这帮人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咋都不说话了？”赵兴旺把手里那支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大柳村副支书张德财眼皮一跳，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以前孙家在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跟人家走得比亲兄弟还近。现在孙家塌了，大伙儿都成哑巴了？”赵兴旺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今儿把你们叫来，就一件事——算账。”
张德财在座位上如坐针毡。这小子四十多岁，长得脑满肠肥，以前在村里那是横着走的主儿。他跟何志远那是有过实质性接触的，光是何志远那个假山水池工程，他就从中吃了不下十万回扣。这两天听说省里下了死命令，他这几天觉都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手铐子。
就在刚才，赵兴旺说话那会儿，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不下五回。但他哪敢接啊，只能硬挺着，手心里全是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块。
秦梦瑶坐在主席台侧面，手里拿着个花名册，每听到手机响一声，她就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个勾。这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的张德财，发现这胖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虚汗，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往左边瞅瞅，一会儿往右边瞄瞄，活像个做了亏心事的贼。
苏婉晴坐在会场角落里，背靠着墙，看似是在玩手机，其实眼珠子一直盯着张德财。她刚才亲眼看见，张德财趁着赵兴旺喝水的功夫，把手伸进兜里，盲操作删了好几条短信。那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删了好几次才删掉。
窗外，宁楚猫着腰，手里捧着个长焦镜头的大相机，镜头透过窗帘的缝隙，正死死地对着张德财的方向。她调整了一下焦距，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了张德财手机屏幕的反射光。
“快门”轻轻按了几下。
宁楚楚低头看了看回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照片里，张德财正给一个备注为“孙总”的人发消息：“张哥救命，姓赵的在查账，我咋办？”可惜，那边红色的感叹号格外刺眼——对方把他拉黑了。
“给个痛快话吧。”赵兴旺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下，“谁拿过不该拿的钱，办过不该办的事，现在主动站起来，去隔壁房间跟苏婉晴交代清楚。咱们算是自首，算立功，乡里能保的尽量保，该退钱的退钱，该写检查的写检查。要是让我查出来……”
他突然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声音陡然拔高：“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不仅是开除党籍、撤职，该蹲大牢的，老子一个个送进去！”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死寂。
这时候，角落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是隔壁青山村的会计。
“赵……赵乡长，我交代。”那人声音细得像蚊子，“去年何总那个修路工程，我……我虚报了二十方水泥，拿了三千块钱好处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也交代，那个给村里装路灯的活儿，我也吃了回扣……”
赵兴旺看着这几个站起来的“小鱼小虾”，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胆子小，也就占点小便宜。真正的“大鱼”，还在底下趴着呢。他挥了挥手，让秦梦瑶带这几个人去隔壁做笔录。
散会的时候，张德财是第一个跑出去的。他走得那叫一个快，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连个招呼都没敢跟赵兴旺打。
晚上，乡政府食堂。
赵兴旺正啃着个大鸡腿，宁楚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把相机往桌上一放：“兴旺哥，有大鱼！”
“咋了？看见啥了？”赵兴旺也没擦嘴，吐出一块骨头。
“那个张德财，没去自首不说，一下午都在县城里转悠。”宁楚楚把相机连上电脑，调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他在‘聚贤茶楼’门口拍到的。跟他见面的这个男人，我查了，是省城一家律所的律师，专门打刑事官司的。”
电脑屏幕上，张德财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包厢里密谈。两个小时后，两人分道扬镳。关键是在最后一张照片里，宁楚楚特意圈出了一个细节：那个律师走的时候，把自己脚边的一个黑色大塑料袋，踢到了张德财脚边。张德财弯腰提起袋子的时候，那重量把他勒得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看这袋子的形状和坠感，少说也有几十斤。”宁楚楚分析道，“我不觉得是茶叶。倒像是……现金或者是账本。”
赵兴旺眯起眼睛，盯着那个黑袋子。张德财这是在找退路，甚至是在转移证据。他手里肯定握着孙家或者何志远的更多黑料，想把这当成保命符。
“妈的，这小子还挺顽固。”赵兴旺拿过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想着找律师硬扛，甚至想拿证据去跟谁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张德财心里有鬼，而且是个大鬼。”赵兴旺冷笑了一声，“想跑？没那么容易。秦梦瑶！”
秦梦瑶端着饭碗跑过来：“在呢！”
“通知老张，让他连夜查一下那个律师的底。”赵兴旺转过头，眼神锐利，“还有，从今天开始，张德财家周围，给我安排人24小时盯着。只要他敢迈出大柳村一步，或者是跟那个黑袋子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得嘞！”秦梦瑶把饭碗一放，转身就跑。
赵兴旺重新坐回桌边，看着电脑上张德财那张肥硕的脸，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节奏。
“想拿证据当护身符？那我就让你这护身符，变成你的催命符。”他低声骂了一句，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