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大柳村还在梦里,村头那几棵老槐树上偶尔传来两声乌鸦叫,听得人心里发毛。宁楚楚缩在张德财家对面那间刚租来的空房里,身上裹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桶泡烂了的方便面,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这房子平时没人住,冷得跟冰窖似的,窗户缝里还漏风。宁楚楚吸了吸鼻涕,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桶一扔。
“赶紧出来吧,再不出来我就冻成冰棍了。”
话音刚落,张德财家那扇铁门果然“吱呀”一声开了。张德财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像只出洞的老鼠。他今儿没穿平时那身西服,换了身迷彩服,脚上蹬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他也没开那辆平时显摆的奥迪,而是从隔壁杂物间推出了一辆破得掉渣的皮卡车。
“这孙子,还要进山。”宁楚楚眼神一凛,立刻拿起放在桌上的遥控器。
张德财发动了皮卡,那车发出老牛喘气般的轰鸣声,车灯都没开,摸着黑往村外那条土路溜。宁楚楚赶紧冲到院子里,一架小型的无人机“嗡”地一声升空,像只大黑蚊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路不好走,全是坑。张德财开车技术倒是烂得可以,车身颠得跟筛糠似的。无人机在半空中悬停着,红色的夜视摄像头死死锁住那辆车。
车子一路向北,直奔大青山深处。这地方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全是荒山野岭。开了足足四十公里,周围的树越来越密,路也渐渐没了。最后,皮卡车拐进了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山沟,停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
那是个废弃的养鸡场,围墙塌了一半,大铁门锈得跟红铁似的。
宁楚楚把无人机的飞行高度降下来,悬停在院子上方。
屏幕上,张德财跳下车,掏出钥匙开了那把大铁锁。他把车开进去,半个小时候才出来,手里空空的,但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甚至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妈的,到底藏了啥?”宁楚楚手指一推,无人机顺着大门的缝隙钻了进去。
屏幕上的画面让宁楚楚倒吸一口凉气。
这废弃的鸡舍里,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东西。全是水泥袋子、钢筋捆,还有一桶桶的涂料。无人机拉近镜头,那些水泥袋子上虽然落了灰,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样——“宏远建材有限公司”。
宏远建材?那不就是何志远名下的皮包公司吗?
宁楚楚赶紧抓起手机给赵兴旺打电话。那边赵兴旺秒接,显然也没睡。
“兴旺哥,抓住了!”宁楚楚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子兴奋,“张德财这孙子把何志远的假建材藏在大青山深处的养鸡场里!全是那些骗工程款用的劣质材料!”
“好!盯死他!只要他敢动那些东西,立马拍照录像!”赵兴旺在那头吼了一嗓子,“我现在就让苏婉晴查账!”
乡政府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苏婉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鼻梁上顶着俩大黑眼圈。她手里捧着大柳村过去三年的所有工程合同,桌上摊满了发票和收据。
“兴旺哥,我查出来了!”苏婉晴把一张合同往桌上拍,“这就是那个‘村级道路硬化工程’。合同上写着,全长五公里,造价一百八十万,施工单位就是宏远建材。”
“五公里一百八十万?”赵兴旺皱起眉头,“这造价是不是有点虚高?”
“不是虚高,是抢钱!”苏婉晴指着那一排排数据,“我实地去量过,那条路其实就是简单铺了层碎石子,稍微压了压,根本没到两公里!按现在的市场价,这活儿顶天了六十万。剩下那一百二十万,全进了黑洞。”
她翻开另一本账册:“你看,工程款分三次打过来的,每次都是张德财签字确认。钱一到账,立马就转出去了。大部分都流向了省城的几个空壳公司,最后汇总到了何志远的私人账户里。张德财应该是在中间吃个差价或者拿提成,但这数目绝对不小。”
就在这时候,老张的电话打进来了。
“兴旺,你让我查张德财的底,查出来了。”老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这小子表面上是个种地的副支书,实际上富得流油啊。他在县城有六套房,全是在‘盛世豪庭’那种高档小区。省城还有两套,就在西湖边上。光这八套房,市值就不下两千万!”
“两千万?”赵兴旺冷笑一声,“一个村干部,种一辈子地也攒不到二十万。这钱哪来的?全是喝老百姓血喝出来的!”
老张接着说:“而且啊,这买房的时间点很有意思。第一套房是在二零一九年买的,正好是他接手那个‘修路工程’之后三个月。第二套是二零二一年,那时候正好是何志远要在村里搞那个假山水池项目。每一笔钱的进账,都对应着一个工程项目。”
赵兴旺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那一堆材料,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妈的,张德财这哪里是副支书,这就是何志远在村里养的一条看门狗,还是条肥得流油的狗。”
“兴旺哥,现在证据确凿了,是不是直接抓人?”苏婉晴问,“把那个养鸡场封了,把张德财扣下?”
赵兴旺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
“不急。抓个张德财容易,但他背后那个线还没断呢。张德财手里肯定还有何志远别的把柄,甚至可能还藏着孙家的黑料。咱们现在把他抓了,他一看没指望了,要么死扛,要么就把证据销毁了。咱们要钓鱼,就得先舍得这点饵料。”
赵兴旺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让宁楚楚先撤,别惊动张德财。让他觉得那个养鸡场还是安全的。苏婉晴,你继续查,把这几年所有跟宏远建材有往来的村子都给我列个表。既然张德财是个样板,那别的村肯定也有这种‘张德财’。”
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
“告诉老张,盯着张德财的那几套房子。只要他敢转移房产,或者跟那个律师接触,那就是他想跑,或者想交易。到时候,咱们收网。”
“还有,”赵兴旺回过头,看着苏婉晴,“让秦梦瑶去村里散点风声,就说纪委只查何志远的公司,对村干部是从宽处理。让张德财觉得,只要把何志远供出来,他就能没事。给他个虚假的希望,他才会更卖力地去找何志远或者孙家的救命稻草。”
苏婉晴眼睛一亮:“兴旺哥,这招叫引蛇出洞?”
“这叫把水搅浑了,好摸鱼。”赵兴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赵兴旺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屏幕上,宁楚楚刚刚发回来的那张废弃养鸡场的照片里,那堆成山的劣质水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张德财啊张德财,你这辈子攒了两千万,怕是没命花了。”赵兴旺拿起茶杯,发现水早凉了,但他还是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他一口凉水喷在了桌上,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骂:“妈的,水真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