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了上午十点。赵兴旺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眼睛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一动不动。苏婉晴和秦梦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声大了就把这根绷紧的弦给震断了。
“叮铃铃——”
铃声骤然响起，秦梦瑶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捧着的水杯给扔了。赵兴旺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赵兴旺。”
“人带到了。”电话那头是县纪委周副书记的声音，透着股子冷硬劲儿，“这孙子刚进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两步晃三晃。看来咱们那招‘引蛇出洞’还没用上，他自个儿先慌了神。”
“那就好。周书记，该打打该吓吓，别让他觉得咱们这是请他喝茶的。”赵兴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证据都在您桌上，够不够让他把牙咬碎了吐出来？”
“足够让他把下半辈子都在里面交代清楚。”周副书记挂了电话。
县纪委谈话室，那地方跟外面的世界就像是两个极端。四面墙壁贴着浅蓝色的吸音海绵，密闭的窗户把阳光都挡了大半，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张德财坐在那把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里，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手心里全是汗，把那条刚买的裤子洇湿了两块黑印子。他对面坐着周副书记，旁边还坐着个做记录的小年轻。
“张德财，大柳村副支书。”周副书记没抬头，手里翻看着那一摞厚厚的材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知道为啥叫你来这儿吗？”
“领……领导，我真不知道啊。”张德财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我就是个种地的，村里那点小事儿都是村支书说了算，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能跑出县城六套房？”周副书记突然抬起头，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下就把张德财的废话给堵了回去。他随手抽出几张照片，甩在桌上，“盛世豪庭三栋二单元，这是你的吧？西湖边上的那套小公寓，也是你的吧？张德财，你跑腿费挺高啊，一年跑个几十万不成问题？”
张德财看着那照片，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我亲戚借我名买的……”
“还嘴硬？”周副书记冷笑一声，把那份从乡财政调出来的工程合同往他面前一推，“二零一九年，大柳村道路硬化工程，合同造价一百八十万。实际修了两公里不到，用的还是劣质水泥。这一百二十万的差价，是你亲戚买的单？”
张德财的脑门上开始往下淌汗，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吸音墙布上。
“还不说是吧？”周副书记最后甩出一张照片，那是宁楚楚在大青山养鸡场拍的，上面那堆积如山的“宏远建材”水泥袋子清清楚楚，“这仓库里的东西，是不是何志远寄存在你那儿的？那可是用来骗取工程款的假货。这回，你还要说是你亲戚养鸡用的？”
看到这张照片，张德财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那是死穴，是一戳就破的纸窗户。
“我说！我说！领导，我全说！”张德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行了，我这几天就没睡过个好觉，一闭眼就是手铐子！都是何志远！是那个王八蛋逼我的！”
他把桌子一拍，开始竹筒倒豆子：“那条路就是豆腐渣，合同是一百八十万，何志远给了我三十万现金，剩下的都让他拿走了。他说只要我签字，事成之后还有分红。我不干他就要整死我……还有那个修水渠的工程，还有那个村民活动中心……全是假的！全是套钱的！”
“具体数额。”周副书记敲了敲桌子。
“我不清楚总数……但我大概拿了三百多万……都在那几套房里，还有一部分现金埋在我家后院红薯窖里了……”张德财哆哆嗦嗦地说，“何志远拿走了大头，至少六百多万……”
周副书记眯起眼睛：“就你一个？”
“不不不！还有好几个呢！”张德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生怕死得太快，“大河村的马有才！他也干了！还有小河村的孙铁柱，石桥村的赵老四……还有前岭村的刘大头，下湾村的李二狗……我们都是一个模式，何志远负责做假账、搞工程，我们负责签字、领款，然后大家分钱！”
他把名字一个个报出来，生怕漏了一个显得自己不积极。
一个小时后，赵兴旺的手机震动了。周副书记发过来一份名单。
赵兴旺点开一看，长长的名单上，除了张德财，赫然写着五个名字：马有才、孙铁柱、赵老四、刘大头、李二狗。每个人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涉案金额备注，最少的一百万，最多的跟张德财差不多。
“妈的。”赵兴旺看着那名单，咬着牙骂了一句，“何志远这孙子，这是把咱们横岗乡当成他的私人提款机了啊。六个村，全乡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让他给霍霍了。”
苏婉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气愤地说：“这帮人怎么能这么黑？那可都是国家的扶贫款，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这钱他们吞进去容易，想吐出来可就难了。”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立刻给周副书记回了电话。
“周书记，名单收到了。”赵兴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那五个人，能不能先别动？”
“怎么？你想放长线钓大鱼？”周副书记在那头问。
“对。张德财这颗钉子已经拔了，剩下的那五个肯定也听到了风声。这时候要是抓他们，他们肯定会把证据销毁了，或者狗急跳墙。”赵兴旺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咱们不如不动声色，让他们以为咱们还不知道。让他们继续跟何志远联系，甚至让他们去转移资产。只要他们一动，咱们就能顺着藤摸到更大的瓜。”
周副书记沉默了几秒：“行，你小子胆子大。这事儿我来把控，县纪委那边按兵不动，听你指挥。”
挂了电话，赵兴旺转头看向苏婉晴，眼神里闪着一股狠劲：“婉晴，从今天开始，把乡财政所锁死。把最近三年全乡所有村级工程的合同，一分一厘都要给我重新审一遍。哪怕是买把扫帚的发票，都要查清楚是从哪买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明白！”苏婉晴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让老张盯着那五个人的银行账户。只要有大额资金流动，立刻汇报。”
赵兴旺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张赵兴旺起身。他拿起一只红笔，在大柳村的位置狠狠画了个圈，然后又在大河村、小河村、石桥村的位置接连画了几个圈。
六个红圈，像六个鲜红的伤口，长在横岗乡的身上。
赵兴旺把红笔盖用力扣上，“啪”的一声脆响。
“何志远，孙德胜，既然你们把网撒得这么宽，那就别怪老子把你们一锅端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凉透了。他也不嫌弃，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一把嘴，眼神冷得像这凉透的水。
“走，去村里转转，看看那马有才现在是不是也在家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