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那家名为“听雨轩”的私房菜馆,藏在一个老巷子的最深处。门口没挂牌子,就挂了个红灯笼,看着不起眼,但这儿的菜价贵得能吓死一般人,那是专门给有钱有势的人准备的地界儿。
宁楚楚蹲在巷口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手里捧着个长焦镜头,身上盖着个迷彩大衣,热得直冒汗,但眼睛一眨不眨。
“来了。”她低声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说了一句。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缓缓开了过来,车大灯把巷子口的积水照得透亮。这车还没上牌照,临时的蓝牌子贴在后面,看着就扎眼。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胖子,穿着紧绷的夹克,肚子把扣子崩得紧紧的。这就是小河村的主任,孙铁柱。
紧接着,大河村的支书马有才也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了。这马有才五十来岁,一脸横肉,看着比孙铁柱更有城府,眼睛一直往周围瞟。
后面陆陆续续又下来三个人,石桥村的赵老四、前岭村的刘大头、下湾村的李二狗。这五个人凑一块儿,那就是横岗乡的“五毒虫”,平时各霸一方,现在倒是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宁楚楚按了几下快门,把这帮人聚会的画面全拍了下来。
这五个人进了包厢,那门关得严严实实。宁楚楚从包里掏出一个像蓝牙耳机一样的小玩意儿,那是老张给弄的高灵敏定向麦克风,对着那扇窗户的缝隙。
“……张德财就是个软蛋!”
耳机里传来马有才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还没等怎么着呢,全吐了。这要是把我们也牵连进去,咱们都得进去踩缝纫机!”
“马哥,那咋办啊?”孙铁柱的声音听着有点慌,“我那车才提回来……要是被没收了,我心疼啊。”
“心疼个屁!钱没了还能再赚,人进去了还能出来吗?”马有才拍着桌子,“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就是统一口径。工程是咱们一个个跑下来的,虽然有点瑕疵,但那是为了村里办事!谁敢说是假工程?”
“可是……那个修路的钱……”
“那就是修路了!路烂了那是自然磨损,能怪咱们吗?”马有才打断了他,“最重要的是账本。那些原始票据,还有你们手头的那些跟何志远私下交易的记录,今晚回去,全给我烧了!一把火烧干净,神仙也查不出个屁来!”
“对!烧了!”
“我就说马哥有主意。”
耳机里传来一阵附和声。
过了两个小时,包厢门开了。这五个人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新做的假账,还是别的什么保命符。他们站在门口也没说话,互相点了点头,那是攻守同盟的眼神,然后各自散去,钻进了各自的破车或者出租车里。
宁楚楚长出了一口气,把刚才录的音频保存好,发给了赵兴旺。
乡政府财政所里,苏婉晴正趴在堆积如山的账本里,像只勤奋的小仓鼠。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赵兴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吃点吧,别把胃熬坏了。那边宁楚楚有消息了,这帮孙子聚齐了。”
苏婉晴接过盒饭,扒拉了一口米饭,指着桌上一摞蓝色的本子说:“兴旺哥,这五个村的账,全是窟窿!我查出来了,至少有六个‘幽灵工程’。”
“幽灵工程?”赵兴旺挑了挑眉毛。
“对,账面上做得漂亮着呢。有预算,有合同,有验收报告,还有发票。但我刚才给那几个村的老百姓打电话核实,有的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苏婉晴翻开一本大河村的账,“你看这个‘大河村果园灌溉工程’,合同金额八十万,时间是一年前。我刚才问了大河村种苹果的老李,他说根本没人去修过灌溉渠,果树还是靠天吃饭。这八十万,凭空就没了。”
还有更离谱的。”苏婉晴指着另一个本子,“石桥村的‘文化广场硬化’,一百二十万。实际呢?赵老四带着人在村口那块空地上撒了层碎石子,连水泥都没铺。那天晚上大雨一冲,碎石子都没了。”
赵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哪里是修工程,这分明是抢钱!何志远这帮人,是把老百姓当傻子耍啊!”
就在这时候,老张的电话打过来了。
“兴旺,查清楚了。”老张在那头说,“这五个人,每一个都肥得流油。那个马有才,他儿子在省城开的那个‘味庄’餐厅,总投资五百万。注册资金来源就是马有才的几个银行卡。马有才当支书那点死工资,一年撑死五万块,他不喝西北风能攒出五百万?”
“还有那个孙铁柱,新买的奥迪A6,全款四十八万。买车头天,他账上刚进了一笔五十万的‘工程款’,打款方是个叫‘宏远劳务’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还是何志远的小舅子。”老张冷放下手机,这收好手机,遮羞布都懒得扯。”
赵兴旺挂了电话,把宁楚楚发来的录音点开。
“……把账本烧了!烧干净……”马有才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苏婉晴听完,有点急了:“兴旺哥,他们要烧账本!那咱们之前的证据链不就断了吗?原始凭证一旦毁了,他们要是死不认账,咱们很难办啊。”
赵兴旺却笑了,笑得特别从容。他把那盒饭盖子一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气。
“烧?让他们烧。”
“啊?”苏婉晴瞪大了眼睛。
“你以为他们烧的是真账本?”赵兴旺弹了弹烟灰,“他们烧的是那些跟何志远私下勾结的把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但是,工程合同还在乡财政所有备案,资金流向银行有记录,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苏婉晴面前那一摞摞蓝皮本子。
“这些原始账目,早就在你手里了。他们现在烧的,是各村自己留的那一套底账。他们这一烧,反而坐实了他们销毁证据、对抗调查的罪名。到时候,拿着咱们手里的备份,再加上银行流水和那个‘幽灵工程’的实地照片,我看他们怎么辩!”
苏婉晴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这是引蛇出洞!让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对。”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马有才自以为聪明,想统一口径,想毁尸灭迹。但他忘了,只要干了坏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儿子那五百万的餐厅,孙铁柱那四十八万的车,还有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水渠和广场,就是抹不掉的铁证!”
赵兴旺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告诉宁楚楚,别跟丢了。看看他们接下来还会干什么。这帮人既然想抱团,那就让他们抱得紧一点。到时候,一锅端了才省事。”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晴:“婉晴,今晚加个班,把这五个村所有的‘幽灵工程’列个清单,每一个都要标注清楚位置、金额、还有经手人。明天一早,我要拿着这个清单,去给这‘五毒虫’拜个年。”
“得嘞!”苏婉晴来了精神,那股子疲惫劲儿一扫而空。
赵兴旺看着她重新埋头苦干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烧账本?行,那我就给你们添把火。”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水又凉了,但他这次没喝,而是直接把那半杯凉水浇进了旁边的盆栽里。
“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