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那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都亮着,照得人眼晕,照得人心慌。
何志远坐在那张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里,这哪还是当初那个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何总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一身昂贵的夹克被扒了,换成了灰不溜秋的号服,看着跟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逃犯没两样。
他对面坐着两个审讯员,本来也不说话,就往桌上“啪、啪、啪”地扔材料。那声音听着不响,但在何志远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那是张德财、马有才那五个“铁杆盟友”的亲笔供词。每一页纸上,红手印都按得鲜红刺眼,每一个字都在往何志远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行了,别扔了。”何志远终于扛不住了,哑着嗓子开了口,那声音像两片破砂纸在摩擦,“我都看了。这帮软骨头,平时喝我的酒、拿我的钱,大难临头把我卖得比谁都快。”
审讯员冷笑一声:“何志远,你也知道是大难临头啊?看看这上面,谁给你送的回扣,谁在假账上签的字,谁帮你烧的原始凭证,写得清清楚楚。现在这罪名,全是你一个人顶着。职务侵占、行贿、诈骗……数罪并罚,这辈子你是别想出来了。”
何志远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这一年的折腾,全是那个叫赵兴旺的乡长给逼的。
原本以为那是个乡巴佬,好拿捏,结果是个硬茬子。孙德胜倒台了,他的靠山塌了;那帮村干部被抓了,他的手脚断了。现在,他成了光杆司令,等着被秋后算账。
“我有条件。”何志远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点狡黠还在挣扎,“这些事,我一个人扛不下来,也不全是我的事。我要交代,可以。但我得见赵兴旺。”
“见赵乡长?”审讯员愣了一下,“你见他干啥?那是受害人代表。”
“我就是要见他!”何志远突然吼了一嗓子,拍着铁桌子,“我要当面告诉他,我服了!我是怎么输的,我输得心服口服!只要他来,我把我知道的全吐出来,一个字都不留!”
……
乡政府办公室里,赵兴旺刚接到省纪委刘副书记的电话,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兴旺,这何志远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他说非要见你才肯开口。”刘副书记在那头说,“这要求有点不合规矩,但为了挖出后面的根,我同意了。你敢去吗?”
“有啥不敢的?”赵兴旺把手里刚批好的文件往桌上一扔,“他是老虎,我现在是打虎的,还能怕他咬我一口?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孙子最后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挂了电话,赵兴旺招呼了一声:“秦梦瑶,备车!去省城!”
秦梦瑶在一旁听得咋舌:“兴旺哥,那何志远都那样了,别是个圈套吧?”
“圈套?他现在那是案板上的肉,还能拿刀砍我不成?”赵兴旺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了出去,“走吧,去听听他的‘遗言’。”
看守所的会见室,隔着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两边各有一部电话。
何志远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铐脚镣哗啦啦响。他坐下,拿起话筒,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外面的赵兴旺。赵兴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也没拿话筒,就那么看着他。
“赵兴旺,你赢了。”何志远拿起话筒,声音沙哑地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输得这么惨的人。以前我觉着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官能通天。现在我看明白了,在你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面前,钱和官,都是纸糊的。”
赵兴旺这才拿起话筒,淡淡地说:“何志远,别跟我这儿煽情。你要是想聊人生感悟,出门左拐找监狱长。你要是没大事,我就回去了,乡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别!我有大事!”何志远身子往前凑了凑,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孙德胜倒台了,但他上面还有人!你以为光抓个退休副市长这事儿就完了?”
赵兴旺眼神一凛:“继续说。”
“孙德胜其实只是个‘二传手’。”何志远咽了口唾沫,像是要吐出卡在喉咙里多年的刺,“他能给我的也就是县里、市里的那点项目。真正的肥肉,省城那边的地皮、大工程,那得靠更高层的人。”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仿佛那四个大字烫嘴:“省厅里,有两个厅官。一个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姓刘;一个是省住建厅的副厅长,姓王。”
听到这两个名字,赵兴旺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你把话说清楚。”赵兴旺盯着他,“怎么个关系法?”
“怎么个关系法?钱关系!”何志远冷笑了一声,“这五年来,通过孙德胜搭桥,我给这俩人送了多少?光是我记得的大额转账,累计就超过五千万!那刘副厅长,帮我在省城西边批了三百亩商业用地,那是违规审批,土地性质变更都没过会!王副厅长更黑,那个‘奥园’项目的招标,那是内定的,我给他送了两千万,他把所有竞争对手都给筛出去了!”
何志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这五千万,那是咱们横岗乡老百姓的血汗钱啊,也是那些购房者的血汗钱!我都记着呢,每一笔账在哪存的,密码是多少,都在我脑子里。只要你们保我不死,我全吐出来!”
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活命把底裤都出卖了的商人。贪婪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既能把人送上云端,也能把人摔进泥里。
“何志远,你的命,法律说了算。”赵兴旺冷冷地说,“但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最好祈祷你脑子里的东西还没忘干净,要是敢有一句假话,你的罪过只会更重。”
说完,赵兴旺“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
何志远在对面大喊:“赵兴旺!别忘了我对你的承诺!我全说了!我有罪,但我有大功!”
赵兴旺头也没回,推开会见室的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刘副书记正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刘副书记显然已经从监控里听到了一切,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块铁。
“兴旺,这两个厅官的问题,可大可小。”刘副书记掏出烟盒,递给赵兴旺一根,“一旦立案,那就是省里的地震。你怕不怕?”
“怕个球。”赵兴旺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散开,“我是横岗乡的乡长,我的职责就是把欺负横岗乡的坏人一个个揪出来。不管他是村霸,还是何志远,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他伸了手,我就得剁了他的爪子。”
他看着刘副书记,眼神坚定:“刘叔,这事儿往上报吧。这是省委的态度,也是咱们横岗乡老百姓的态度。”
刘副书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乡长,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好小子,有种。刚才我已经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汇报。不管是刘副厅长还是王副厅长,只要证据确凿,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
“那就好。这下,横岗乡的天,算是彻底透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苏婉晴的号码:“婉晴,把之前查到的那些和省厅有关的土地审批记录、项目招标文件,全部整理出来,做三份备份。这回,咱们要玩票大的。”
挂了电话,赵兴旺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那是最后一丝火星。
“走,回乡!这省城虽然大,但我还是觉得咱们乡里的空气好闻。”赵兴旺大步走向警车,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