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边的天还没黑透,省国土厅大楼外面的停车场静得有些瘆人。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杈上叽叽喳喳。
刘某某夹着个真皮公文包,迈着四方步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今年五十八,眼瞅着就要退居二线了,但这副厅级的架子那是雷打不动的。刚跟几个手下的处长开完会,那是训得唾沫横飞,现在还得去赴个饭局,有个地产老板请他“尝尝鲜”。
他走到那辆黑色的奥迪A6跟前,刚按开车钥匙,还没拉车门呢,两辆没挂牌子的商务车突然像幽灵一样滑了过来,一前一后,正好把他的车给夹在中间。
刘某某眉头一皱,心想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司机乱停车。他刚想发作,冲着前面那辆车喊:“怎么停车的?懂不懂规矩!我是厅里的刘……”
话还没喊完,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刷地一下拉开了。跳下来四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动作利索得跟特种部队似的,三两步就冲到了他跟前。
“刘某某同志?”领头那人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是!你们干什么的?想干什么?”刘某某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砰”地撞在了自己的车门上。
领头的人没废话,直接掏出一张蓝色的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是省纪委的留置令,上面的红章鲜艳得刺眼。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组织调查。”
“这……这不可能!”刘某某脸瞬间白了,刚才那股子官威瞬间变成了虚张声势的叫喊,“我是副厅级干部!你们没有省委的批准敢抓我?我要给钱书记打电话!我要……”
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了他的胳膊。刘某某那点抵抗劲儿在这些干纪律审查的人面前跟只小鸡仔似的,被硬生生塞进了商务车的后座。车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彻底跟他隔绝了。
与此同时,省城城南的高档小区“御景湾”里,王某某正家里的餐厅里喝着小酒。
桌上摆着一盘油焖大虾,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瓶开了盖的五粮液。王某某穿着件真丝的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一脸的惬意。
“老婆,这大虾不错,鲜。”王某某夹起一只虾,吹了吹热气,“今天住建厅那个老张又跟我提那个项目的事,嘿嘿,他懂个屁,不还得看我眼色行事?”
他媳妇在旁边盛汤:“你少喝点,最近风声紧,听说那个何志远进去了。”
“何志远?那个暴发户懂个屁!”王某某不屑地撇撇嘴,“他手里那是两不相欠,就算进去了能把我们咋样?他就是个送钱的傻冒,谁还没个三朋四友……”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王某某皱了皱眉,这大晚上的,谁啊?“肯定是哪个不懂事的下属送东西来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看看,正好把这酒退回去,别让外人看见。”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没看猫眼,直接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熟悉的下属,而是三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王某某?”
“我是……”王某某愣了一下,看着那几个陌生又严肃的脸,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
“我们是省纪委的。请配合调查。”
就在这一瞬间,王某某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防盗门把手没握住,“咣当”一声撞在墙上。他想转身往屋里跑,那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
“老王?谁来了啊?是不是那个送海鲜的?”媳妇在餐厅里喊了一嗓子。
王某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僵硬地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桌还没吃完的饭菜,还有那杯满上的酒。
“咕咚。”
一声脆响,他刚才手里攥着的那根筷子掉在了地上,滚进了那双拖鞋里。
……
横岗乡,赵兴旺的办公室里,电视机的音量开到了最大。
赵兴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核桃,转得飞快。秦梦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省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正在播出一条重磅消息。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近日,经省委批准,省纪委监委对省国土资源厅原副厅长刘某某、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原副厅长王某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画面一转,播报起这两人任职期间的所谓“罪状”,虽然用词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动了真格的。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秦梦瑶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兴旺哥!你看!厅官啊!那是正儿八经的厅官!以前咱们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人物,真被抓了!”
赵兴旺手里的核桃停住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憋了那团大石头,终于随着这一声通告彻底粉碎了。
“这回,横岗乡的天,那是真的透了。”赵兴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省纪委刘副书记打来的。
“兴旺,看到了吧?”刘副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振奋,“钱书记亲自批的。人已经控制住了,正在突击审讯。何志远没撒谎,那两个人确实是大蛀虫,光是在家里的现金就堆满了一间屋子,点钞机都烧坏了好几台!”
“好!抓得好!”赵兴旺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他们拿着那些钱,不知道多少老百姓的房子都塌了,路都断了。这就是报应!”
“这事儿你也别声张,省里那边会统一口径。你那边做好善后工作,有些跟这俩人有牵连的项目,得重新梳理一下。”刘副书记叮嘱道。
“明白,我这边已经让苏婉晴开始查了,凡是听筒里传来忙音,的文件,一份都跑不了。”
挂了电话,秦梦瑶还处在兴奋劲儿里,她看着赵兴旺,眼神里全是崇拜:“兴旺哥,你太厉害了!真的!我一个副厅长都没见过,你这一下子就扳倒了两个!这要是放在古代,你就是包青天转世啊!咱们横岗乡以后肯定能进教科书!”
赵兴旺回过头,看着这个还在读书的小姑娘,笑了笑。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包青天可不敢当,那是黑脸包公,我长得这么帅,不合适。”赵兴旺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里,“梦瑶,你要记住,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包青天。这些大老虎,不是我扳倒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扳倒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的贪念,他们的手太长,那是他们自己作的。我呢?我就是个掀锅盖的。锅盖一掀,下面的烂肉自然就露出来了,苍蝇蚊子也就飞不起来了。”
“而且,”赵兴旺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想点,想了想又放下了,“何志远这个关键人物,那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要不是他为了保命咬了这一口,这两个厅官还在那儿坐着喝茶呢。这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那咱们接下来干啥?”秦梦瑶问。
“干啥?还能干啥?”赵兴旺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件,那是明天要开会的材料,“收拾完这一波,咱们还得干活。路还得修,厂还得建,老百姓的钱包还得鼓起来。把那些大老虎拍死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给咱们老百姓腾出生路嘛。”
赵兴旺把文件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上面的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洗衣液的广告。
“走了,秦梦瑶,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饭。折腾这一晚上,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得嘞!”秦梦瑶赶紧跟上,“今晚有红烧肉呢,我刚才看见大师傅刚端出来!”
赵兴旺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但他觉得浑身都是热乎劲儿。
“那就多打两勺,我也沾沾打老虎的喜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