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大日头起了个大早,横岗乡的空气里头没那股子发霉的味儿了,全是鞭炮燃尽后的那股子硝烟味儿,闻着呛人,但心里头舒坦。
自从那个穿貂的周老板被戴着手铐带走,那四个想买票发财的“聪明人”也被取消了参选资格,全乡这六个村算是彻底洗了个澡。这回换届,没人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了,谁不知道赵兴旺手里攥着周大发那本买票账本呢?那玩意儿就是悬在头顶上的尚方宝剑,谁敢伸手就被剁手。
大河村的小广场上,那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这回选举,那是真格的。秘密写票处是用红蓝白三色塑料布搭起来的帐篷,里头就一张桌子,一支笔,谁也看不见谁写啥。旁边站着俩警察,腰里别着棍子,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神里透着股子轻松——这届选举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选票箱了。
赵兴旺背着手,在各个投票点转悠。他刚走到大河村,就看见王德厚那老爷子正急得转圈圈。
“老王,转啥呢?转得我眼晕。”赵兴旺笑着走过去递了根烟。
王德厚没接烟,指着不远处那个站得跟松树似的小伙子:“兴旺啊,你说大勇这孩子行不行?我没让他拉票,也没让他发烟,他就傻站着,这能选上吗?”
那个小伙子就是王德厚的儿子,赵大勇。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不到俩月,脸被晒得黑红,寸头,眼神正,身上那件迷彩服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正。他站在那儿,既不跟人套近乎,也不发烟,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跟周围那些点头哈腰的人比起来,显得有点“不合群”。
“老王,你儿子是当兵的,当兵的人懂得啥叫精气神。”赵兴旺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这回咱们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勇那身板,往那儿一杵,那就是给大河村看大门的,谁敢闹事?这才是老百姓想要的人。”
正说着,秦梦瑶拿着个大喇叭跑了过来:“兴旺哥!票数统计差不多了!大河村这边,赵大勇票数遥遥领先!”
与此同时,小河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苏婉晴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粉笔,一边报数一边写。黑板上是新村主任的候选人名字——李春燕。
这李春燕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个厚眼镜,看着文文弱弱的,是前两年回乡的大学生。这丫头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就一心扑在农家乐的培训上。谁家想搞个民宿,她手把手教怎么叠被子、怎么摆盘。前两天选举演讲,别人都在吹牛要修路要盖楼,她就拿了个计算器算账:“只要咱们把服务质量提上去,一户一年多挣两万块不是问题。”
就这一句实话,把全村的大娘大婶都说哭了。
“春燕当选了!”苏婉晴把粉笔头一扔,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李春燕站在人群里,还有点发懵,推了推眼镜,脸红得跟苹果似的,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给大伙儿深深鞠了一躬。
傍晚的时候,六个村的结果全都出来了。清一色的干净人。有退伍军人,有回乡大学生,还有种地把式,没一个是以前那种混吃混喝的“村霸”。
赵兴旺站在大河村的广场主席台上,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宁楚楚操控的无人机在头顶上嗡嗡转,把这一幕幕全都录了下来。
“乡亲们!”
赵兴旺拿起话筒,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今天的选举,大家都看见了吧?没有发烟的,没有请吃饭的,更没有往人手里塞钱的!咱们这回选出来的村官,不是谁家的亲戚,不是谁的朋友,而是咱们自己信得过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王德厚拍得最凶,一边拍一边抹眼泪。
赵兴旺看着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声音沉了下来:“过去那些年,咱们横岗乡吃了不少亏,就是因为有些当官的心是黑的。手里那点权,不是用来给老百姓办事的,是用来换钱的!那是把老百姓当傻子耍!”
他猛地一挥手:“从今天起,横岗乡翻篇了!咱们选出来的这些支书、主任,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贪一分钱,敢收人家一盒烟,敢在工程里捞一点油水,不用乡亲们举报,我赵兴旺第一个不放过他!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还要把牢底坐穿!”
“咱们横岗乡的官,以后都是干净的官!都是给老百姓干活的官!”
“好!”
台下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又响了起来,这回放得比那天孙家倒台时还要响,还要亮。
散场的时候,王德厚拉着儿子赵大勇的手,非要带到赵兴旺面前。
“大勇,快!给赵乡长敬礼!”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喊道。
赵大勇“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动作利索得带风。
“赵乡长。”赵大勇嗓门洪亮,“我当过兵,不会说那些漂亮的弯弯绕。我就一句——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只要是为了大河村,为了横岗乡,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赵兴旺看着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的小伙子,心里头那个热乎劲儿就别提了。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好小子!有这股劲儿,咱们横岗乡就有希望!别学那些歪门邪道,带着乡亲们把日子过红火,那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秦梦瑶、苏婉晴、宁楚楚站在赵兴旺身后,看着台下那些还在欢呼的村民,看着王德厚那张笑成菊花的脸,一个个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年多,咱们是怎么过来的?被孙家压得喘不过气,被何志远骗得团团转,被那些村干部气得肝疼。现在,这股气终于顺了。
就在大家伙儿还在庆祝的时候,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县法院那边发来的短信。
“张德财一案,已移送法院,即将开庭审理。”
赵兴旺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个以为烧了账本就能逃脱制裁的张德财,那个把村里当家产的蛀虫,终于要面对法律的审判了。
“走吧,姑娘们。”赵兴旺转过身,赵兴旺转身里,“今天是个好日子,食堂大师傅杀猪了,咱们回去吃红烧肉!”
“得嘞!”三个小姑娘异口同声地喊道,欢快地跟了上去。
夕阳西下,把横岗乡的山山水水染成了一片金红。那金光照在赵兴旺和三个姑娘的背影上,拉得老长老长。路边的野草在风中摇曳,虽然还没成林,但那股子生机,是谁也挡不住的。
赵兴旺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横岗云谷”的大牌子,又看了看远处大青山那连绵起伏的轮廓,突然觉得脚下的路,越走越宽了。
“哎,听说那个以前跑了的孙家亲戚,最近又有动静了?”秦梦瑶突然问了一句。
赵兴旺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有动静好啊。”他冷笑一声,伸手折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手里轻轻绕着圈,“不动,我还懒得抓呢。只要他敢露头,咱们就接着玩。”
风一吹,那狗尾巴草的穗儿飞了出去,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