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办公室的那台挂钟“咔哒咔哒”走着,时针刚过两点半。窗外的日头正毒,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赵兴旺手里捏着支笔,正对着那张横岗乡新修的排水管网图发愁,秦梦瑶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点纠结的神色。
“兴旺哥,有个消息。刚才派出所那边传来话,说是陈建国的闺女,陈小燕,回乡了。”
赵兴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图纸上洇出个黑点。
“陈小燕?”他抬起头,眉头拧了起来,“这闺女不是一直在省城上班吗?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说是回来处理点老宅的事儿,顺便看看她妈。”秦梦瑶把手里的一份登记表递过去,“还有啊,咱们前两天不是宣传孙德彪那案子的宣判结果嘛,估计她是看见新闻了。派出所的老王说,在火车站碰见她了,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看着情绪不太对。”
赵兴旺把那张图纸往旁边一推,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陈建国这事儿,一直是横岗乡人心里的一根刺。三年前,前任乡长陈建国死得蹊跷,官方说是车祸,可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直到最近孙德彪那个恶霸落网,这层窗户纸才算是捅破了,真相大白了——那就是谋杀。
“怪不得。”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这是回来给爹上坟,顺便讨个说法来了。她那个脾气,你还记得不?跟她爹一样,又倔又硬。”
“记得,以前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刺头。”秦梦瑶点点头,“兴旺哥,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毕竟陈乡长是为了咱们乡才……”
“看,必须看。”赵兴旺把烟头掐灭,站起身,“拿上手机,帮我查查陈小燕的号码,我现在就给她打。”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哪位?”
“我是赵兴旺,现任横岗乡乡长。”赵兴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听说你回来了,想去家里看看你和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了陈小燕带着嘲讽的声音:“赵乡长,现在才想起来看?我爸都走了三年了。孙德彪判刑了,你们这官也当稳了,这时候来联系我们,是怕我们去上访,还是想让我们给你们送锦旗?”
这话跟带刺似的,扎得人耳朵疼。秦梦瑶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刚想抢过电话解释两句,被赵兴旺摆手拦住了。
“小燕姑娘,你有气,我知道,这气该撒。”赵兴旺语气平静,没半点火气,“但这锦旗你们不用送,那上访也不用你们去。这公道,本来就是你们家的,不用求谁施舍。我就想跟你当面聊聊陈叔的事儿,有些话,电话里说不透。”
陈小燕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最后冷冷通话结束,:“那就下午三点吧,老地方。”
挂了电话,赵兴旺让秦梦瑶去乡上的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又提了盒脑白金。秦梦瑶还买了几斤苹果,说是给老人吃点软乎的。
陈家的老宅子在乡西边,那是以前乡政府分的家属院。年头久了,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看着有些荒凉。院子门虚掩着,赵兴旺推门进去,那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中间一条小路被踩得光溜溜的。陈建国的遗像就挂在堂屋正中间,黑白照片里,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还在笑,笑得那么温和,可看着让人心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遗像前的小马扎上烧纸。那是陈建国的媳妇,刘桂花。
听到脚步声,刘桂花回过头。看见赵兴旺,她愣了一下,然后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赵……赵乡长……”刘桂花颤巍巍地站起来,想找人扶,手在半空乱抓,“你……你是来看建国的?”
“刘姨。”赵兴旺赶紧走过去,把东西放下,扶住老人的胳膊,“是我,我来看看您,也来看看陈叔。”
“好……好啊……”刘桂花哭得说不出整话,抓着赵兴旺的手不撒开,“替建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抓到了凶手……他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件黑风衣,虽然没化妆,但能看出长得挺俊,只是那双眼睛肿得老高,眼神里全是寒意。这就是陈小燕。
“妈,别哭了,人家赵乡长忙,没空听你哭哭啼啼的。”陈小燕走过来,递给刘桂花一张纸巾,然后转头看向赵兴旺,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戒备的样子,“赵乡长,咱们就直说吧。我爸的事,新闻里我也看了。孙德彪判了无期,这我也知道。但是,这也只是个开始吧?”
她走到八仙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着桌上那个相框。
“三年前,我还在上大学。学校给我打电话,说爸爸出车祸了。我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看见一具被撞变形的尸体,躺在大柳树底下的沟里。”陈小燕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警察跟我说,那是疲劳驾驶,车掉沟里了。我不信。我爸开了二十年车,把方向盘当命看,连个剐蹭都没有,怎么偏偏在那个弯道疲劳驾驶了?”
赵兴旺拉过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也不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听着。
“我去闹过,去信访局跪过,可那时候没人理我。所有人都说,那就是个意外,让我安分点。”陈小燕冷笑了一声,“现在三年过去了,孙德彪倒了,你们告诉我那是谋杀。赵乡长,你觉得,我现在该感谢你们迟来的正义吗?”
赵兴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刚想抽,看了一眼刘桂花,又把烟塞了回去。
“小燕,这正义确实迟了,这点我不否认。咱们这地方的官场,以前那是烂到了根儿上,陈叔刚正不阿,挡了人家的道,人家就要除掉他。那时候我们能力不够,也没那个权力,确实让你们娘俩受委屈了。”
赵兴旺身子前倾,看着陈小燕的眼睛:“但这事儿没完。孙德彪是主犯,被判了无期,这是死刑的节奏,他在里面过不了几天舒坦日子。但是,你也别以为抓个孙德彪就完事了。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那个伪造现场的人,还有那些在后面出谋划划、掩盖真相的帮凶,一个都跑不了。”
陈小燕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你还能查?”
“我不光能查,我还要查到底。”赵兴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狠劲,“小燕,你可能不信我。但我赵兴旺是个粗人,说话算数。我接手这个乡,就是不想再让陈叔这样的人死得不明不白。只要我在横岗乡一天,这案子我就翻到底。所有害你爸的人,不管他躲多深,我都得把他揪出来,送到你面前跪下认罪。”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刘桂花偶尔的抽泣声。
陈小燕盯着赵兴旺看了好半天,像是要从这黑脸汉子脸上看出点真假来。她原本那副冷硬的壳子,在这番话面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真的?”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
“比真金还真。”赵兴旺站起来,走到遗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陈叔,您看着。这仇,我替您报;这理,我替您讨。”
那一瞬间,陈小燕心里的那座冰山轰然倒塌。她捂着脸,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这三年的委屈、孤单、愤怒,全在这一刻哭了出来。刘桂花也抱着女儿,娘俩哭成一团。
赵兴旺站在那儿,没劝,只是静静地等她们发泄。男人这时候劝不得,越劝哭得越凶。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赵兴旺掏出手机,给秦梦瑶发了条微信:“把陈建国案的卷宗重新调出来,特别是那个伪造现场的细节,我要全部过一遍。”
发完消息,赵兴旺看着还在抽泣的陈小燕,语气缓和了一些:“小燕,你这次回来住几天?这老房子也不修缮一下,漏雨怎么办?”
陈小燕擦了擦眼角,红着眼睛说:“处理完我爸的遗物我就走。这房子……我也没心思管。”
“这不行。”赵兴旺摆赵兴旺抬手的家就是横岗乡的家。这房子我让人给你修,费用乡里出。你放心在省城过日子,这里有我呢。”
说完,赵兴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娘俩说话了。我有空再来看你们。”
赵兴旺推门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门口,正碰上隔壁邻居张大娘端着个盆往外泼水。
“哎哟,赵乡长来啦?”张大娘热络地打着招呼,“那是陈家闺女回来了吧?可怜见的,三年了才回来一趟。”
赵兴旺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色。
“是啊,回来了就好。”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大娘,这院子里的杂草,回头让人来拔拔,别看着太荒凉。”
得嘞,明天我就喊几个老头来拔!”
赵兴旺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陈家那扇斑驳的大门。他吐出烟圈,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