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那间尘封已久的旧办公室里，灰尘在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柱里乱舞。赵兴旺拿块湿抹布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帮着陈小燕把架子上那些发黄的文件往纸箱子里塞。
陈建国走了三年，这屋里的东西一直没人敢动，好像只要不动，那个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乡长就还坐在那儿批文件似的。
“这还有个抽屉锁着呢。”陈小燕蹲在地上，拽了拽那带着铁锈的办公桌抽屉，纹丝不动。
“让开，我来。”赵兴旺放下抹布，从腰带上摸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插进缝里，手腕一使劲，“咔嚓”一声，锁扣虽然没开，但那木头已经糟了，稍微一拽就拉开了。
抽屉里乱七八糟塞满了充电器、烂笔头，还有个黑色的老款智能手机，屏幕上蒙了层厚厚的灰。
“这是我爸出事前用的手机。”陈小燕把手机拿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灰，“警察当时说手机摔坏了，找不到证据，就给我妈了，我妈一直锁在这儿。”
她试着按了下开机键，没反应。赵兴旺接过来看了看，电池后盖都变形了，但这毕竟是当年的智能机，内存还在。
“别扔，这玩意儿说不定能说话。”赵兴旺把手机揣进兜里，“我让老张给瞅瞅，他是搞技术的，这破手机在他手里，只要没烧成灰，都能把魂儿招回来。”
当天下午，老张的电话就来了。
“兴旺，神了！”老张在那头声音听着挺亢奋，“这手机虽然主板坏了，但存储芯片没坏。我找朋友给飞了根线，把数据导出来了。你猜怎么着？这手机出事前一天晚上的通话记录还在！”
“查出啥来了？”赵兴旺把手机开了免提，一边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问。
“那天晚上八点半，陈建国接了个电话，足足聊了二十分钟。对方是个座机号，我查了，是县城‘迎宾宾馆’的前台电话。”老张停顿了一下，“这就邪门了。陈乡长那是住在乡里，谁大晚上的用宾馆座机给他打电话？还要聊这么久？”
赵兴旺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宾馆座机？如果是手机，还能说是个熟人，特意用座机，那就是不想暴露身份，或者是正在某个地方住着，顺手打的。
“老张，帮个忙，查查那个迎宾宾馆三年前的入住记录。别说是我查的，就说是……就说是补录信息。”赵兴旺吩咐道。
“得嘞，这事儿我熟。”
挂了电话，赵兴旺立刻给宁楚楚打了个电话。宁楚楚这会儿正在县城贴小广告——那是掩护，实际上是去查那个宾馆。
过了没俩小时，宁楚楚发来一段模糊不清的监控视频，还有几张截图。
“兴旺哥，这宾馆前台的护士长记性特好。她说三年前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穿得挺体面的男人在用大厅电话打了半天，好像是在求人办事，点头哈腰的。”宁楚楚发来的语音里全是兴奋，“但我调监控发现，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没露正脸。不过，在他后面，还有个男人从宾馆大门走进来，跟那个打电话的人聊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宁楚楚紧接着发来一张截图。画面虽然像素渣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能看清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点驼，穿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
赵兴旺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几个在村里待得久的老干部，让人辨认。
没过十分钟，苏婉晴回了个电话：“兴旺哥，这人是石桥村的赵老四！这老头以前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是怪就怪在，三年前陈乡长出事后没多久，他就全家搬到县城去了，说是给儿子看孩子，实际上谁也没见他儿子出息到哪儿去。”
赵老四？一个石桥村的农民，跟陈建国能有什么交集？还卷进了这种事？
“梦瑶，备车，去县城！”
县城西边的一个老破小小区里，楼道里黑咕隆咚的，感应灯坏了，得用力跺脚才亮一下。
赵兴旺站在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前，敲了敲门。
“谁啊？别敲了！没人！”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又惊恐的声音。
“赵叔，是我，横岗乡的赵兴旺。找您聊两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赵老四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的老年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赵兴旺的一瞬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赵……赵乡长？我不认识你……我也没犯法……”赵老四就要关门，赵兴旺一只手直接撑在门框上，“咣”的一声，门夹住了他的手，但他纹丝没动。
“赵叔，我是陈建国接班的乡长。”赵兴旺盯着赵老四的眼睛，语气不重，但透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头，“陈乡长死了三年了，这案子还没翻过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让死人闭眼。”
赵老四哆嗦了一下，手一松，门被拉开了。
屋里乱得跟猪窝似的，一股子霉味。赵老四缩在沙发角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把门的拐杖。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那天就是去县城看病……”赵老四还在狡辩，眼神却根本不敢看赵兴旺。
赵兴旺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把手机里的那张监控截图怼到了赵老四眼前。
“赵叔，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三年前，迎宾宾馆门口。你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上了一辆黑车。那辆车，后来出现在了陈乡长出事的那个山头上。”赵兴旺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沉了下来，“赵叔，你也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陈建国在乡里当乡长，那是给咱们修路通水的，没得罪过你吧？你为什么要帮着那帮坏人害他？”
赵老四身子猛地一抖，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瓜。
“不……不是我想害他……”赵老四带着哭腔，“是他们逼我的……那个打电话的人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去宾馆，说带我去个好地方……我就去了……”
“带你去哪了？那辆车后来去哪了？”赵兴旺追问道。
赵老四突然捂住脸，那压抑了三年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赵老四抬起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那辆车在前面走，我就坐在后面。到了那个大拐弯的地方，前面的车突然急刹车。陈乡长的车跟在后面，那是想躲……可是后面还有一辆大货车……大货车直接撞上去了……陈乡长的车就这么……就这么翻下去了……”
赵兴旺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拳头捏得咯咯响。这根本不是车祸，这就是谋杀！那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辆大货车呢？那个穿西装的人是谁？”赵兴旺吼道。
“我不认识……我真不认识……但是……”赵老四哆哆嗦嗦地指着茶几底下的一个破烟盒，“那个穿西装的人下车看过情况，他扔了个烟头在这里……当时我吓得腿软，趁乱下来捡了这个烟头……我一直没敢动……”
赵兴旺弯下腰，从那个满是灰尘的烟盒里，捏出一个已经干瘪变形的烟头。那是那种特供的烟，一般老百姓根本抽不到。
“赵叔，这烟头，你藏了三年？”
赵老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晚上一闭眼，就是陈乡长的车翻下去的那一幕……我害怕……我有罪……我是帮凶……”
赵兴旺把烟头小心地收进一个证物袋里，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老人。他是懦弱，是贪婪，拿了那两万块钱，但起码，他还有良心没死绝。
“赵叔，这烟头，你立功了。”赵兴旺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明天，我会带警察来做笔录。但你记住了，从今往后，别再藏着掖着。这事儿要是再烂在你肚子里，那陈乡长的鬼魂真得找你讨债了。”
赵老四如释重负地瘫在沙发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赵兴旺走出楼道，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帮我查个烟头上的DNA，还有……查查三年前那个听筒里传来忙音，城或者县里，谁有资格抽这种特供烟。”
挂了电话，赵兴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叔，看见了吗，这天，快要亮透了。”
他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去局里，这回有好戏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