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那个怂包被押走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走廊尽头，省厅刑警队长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兴旺，刚才马三又吐了口子，说是那天晚上车上还有个人。”刑警队长的声音听着挺严肃，“副驾驶上坐着的，叫刘老七。这人以前是县局的临时工，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了，后来就成了孙德彪放下手机，是条比马三还凶的疯狗。”
赵兴旺挂了电话，手里那个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好几声。
“刘老七……”赵兴旺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孙子以前在县城横着走，手里那是真有人命的。陈乡长出事那天晚上，就是他在副驾上指挥马三撞的车？”
旁边的秦梦瑶听得直咬牙：“那这刘老七也是主犯啊！抓到马三只是个开始，这个刘老七不落网，陈乡长那边的案子就不能算彻底结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兴旺把烟盒塞回兜里，“省厅那边已经动用了大数据，查了刘老七所有的社会关系。这孙子虽然是个光棍，但他有个相好的女的在省城。根据线索，这刘老七很有可能就藏在省城北郊的一个城中村里。”
那个城中村叫“王家洼”，那是省城的一块牛皮癣。房子盖得跟堆柴火似的，电线蜘蛛网一样乱搭，巷子窄得连只野狗都得侧着身子过。要是藏个人进去，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但这难不倒宁楚楚。
第二天一大早，宁楚楚就背着个大背包，带着那台经过改装的无人机，摸到了王家洼最高的那栋烂尾楼顶上。风挺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但她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眨都不敢眨。
“兴旺哥，这地方地形太复杂了，密密麻麻全是房顶。”宁楚楚对着耳机小声说，“不过我已经把热成像打开了，只要是活物，都能显形。”
赵兴旺在省公安厅的临时指挥中心里，看着大屏幕上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楚楚，别急。刘老七是个惊弓之鸟，这三年他肯定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这种环境，他反而觉得安全。”
蹲守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王家洼还在沉睡，只有几只公鸡在打鸣。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六号楼后面的一条死胡同。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宽大黑色冲锋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从一扇生锈的铁门里钻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像是怕被风吹跑了一样。
宁楚楚眼疾手快，操控无人机降了个高度，镜头拉近，那男人的脸虽然被帽檐遮了一半，但那鹰钩鼻和脸颊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还是清晰可见。
“目标出现！特征符合！”宁楚楚兴奋地压低声音，“兴旺哥，这人出来买早点，手里提着俩油条！”
她迅速拍了几张高清照片，回传给指挥中心。赵兴旺立刻把照片打印出来，让人去审讯室给刚醒过来的马三辨认。
马三一看照片，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指着照片的手都在抖：“是他！就是他！刘老七！化成灰我也认识！这道疤是他以前帮孙德彪砍人时留下的！”
“锁定位置，六号楼地下室。”赵兴旺一拍桌子，“收网！”
这次行动是悄悄进行的，没敢鸣警笛。十几名便衣警察悄悄包围了那栋破楼。宁楚楚在楼顶上盯着，随时汇报情况。
“目标回屋了。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
“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几个刑警飞快地冲下楼梯，一脚踹开了那扇半掩着的地下室的门。
“别动！警察！”
屋里那股子霉味夹杂着油烟味直冲鼻子。刘老七正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刚把吸管插进豆浆里，还没来得及吸上一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
他手里的豆浆“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白色的液体流得满桌子都是，顺着桌角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但他没跑，也没反抗。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一张张严肃的脸，刘老七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慢慢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举过头顶，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把刘老七押回省厅审讯室的时候，这孙子看起来比马三要镇定得多。可能是这三年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够了，一旦靴子落地，他反而觉得解脱了。
“说说吧，三年前那个晚上。”赵兴旺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手指里。
刘老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
“孙德彪让我干的。他说陈乡长手里有他的把柄，是大青山矿难的录音笔。如果不把陈乡长做了，大家都得完蛋。”刘老七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悔恨，“我是坐过牢的人，也是孙德彪养的一条狗。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钱，没有良心。”
他抬起头，看着赵兴旺：“那天晚上，我在副驾上指挥。马三胆小，不敢撞，是我吼着让他踩油门的。我亲眼看着陈乡长的车翻下去，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挺害怕的。我知道，我杀的是个好人。”
“既然知道是好人，你还下得去手？”秦梦瑶站在赵兴旺身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时候……贪啊。”刘老七叹了口气，“孙德彪事后给了我三十万。拿着那三十万，我就跑了。我想着，有了钱，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活一回。可是这三年，我就像个过街老鼠，每天躲在地下室里，连见太阳都不敢。那三十万，我一分钱没敢乱花，全藏在床底下的鞋盒子里，发霉了也不敢拿出来洗。”
说到这儿，刘老七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陈乡长……他是个清官啊。以前我有次在县城被人欺负，还是陈乡长路过帮我说了句公道话。可我……为了那三十万，把他撞下了悬崖……我是个畜生。”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刘老七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好人被坏人害死了，坏人在躲了三年之后，才会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一边数着发霉的钞票，一边说着自己知道错了。
但这迟来的忏悔，能换回陈建国的一条命吗？能换回陈小燕这三年的眼泪吗？
“带走。”赵兴旺站起身，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看着刘老七被带出去的背影，秦梦瑶眼圈红红的，她看着赵兴旺，声音有点哽咽：“兴旺哥，你说这图啥啊？陈乡长那么好的人……刘老七他们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
赵兴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那是省城的繁华，跟陈乡长再也见不到了。
“没用，确实没用。死人活不过来。”赵兴旺转过身，看着秦梦瑶，“但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这两个字。坏人哪怕知道自己是坏人，只要没受到惩罚，他们心里也不会真的怕。只有把他们像狗一样关进笼子里，他们才会想起‘良心’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行了，别难过了。陈叔的案子，今天算是彻底把人凑齐了。剩下的，就是让法律来给他们算账。”
秦梦瑶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
“走，回横岗。陈小燕还在等着消息呢。”
赵兴旺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把这三十万脏款封存，将来拍卖了，捐给希望小学，也算是这畜畜给陈叔最后一点补偿吧。”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隔绝了身后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