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宅的这间卧室，三年没人住，空气里全是那股子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樟脑球的气息，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苏婉晴和秦梦瑶戴着口罩，把最后几个纸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这回是真翻到底了，连床板下面的灰尘都给扫出来了。陈小燕跪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机械地擦着那个红漆剥落的五斗橱。
“小燕，这还有个夹层呢。”秦梦瑶眼尖，指了指橱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隔板后面，“你看，这里有条缝。”
陈小燕愣了一下，伸手往里一摸，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凉飕飕的东西。她用力一拽，拽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泥点子。
“这是……”陈小燕的手抖了一下，“这是我爸以前用的日记本。他说过，每天下乡回来都要记点东西，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本子。”
她吹了吹上面的灰，翻开了第一页。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刚劲有力，却带着几分急促。
“3月12日，晴。今天偷偷上了大青山。矿洞虽然封了，但我绕到后面，看见排水沟里有新鲜的血迹。钱满仓的人发现我了，开着皮卡追了我三里地。我把摩托车扔进沟里才跑掉。这下面绝对有鬼。”
陈小燕念着念着，声音就开始打颤。坐在一旁的刘桂花手里正纳着鞋底，听到这话，手里的针扎到了指头，血珠冒了出来，她却没觉得疼，只是愣愣地听着。
“4月5日，阴。县安监局的刘副局长来乡里找我，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说大青山那个矿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让我别太较真，说是‘为了我好’。放屁！那是害人！要是瞒报死了人，那些冤魂能放过谁？我不怕，这官不当了也要查下去。”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得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沉重。
“5月20日，大雨。孙德彪约我在迎宾宾馆见面。这老狐狸终于露尾巴了。他直接拿了个黑皮箱放在桌上，说是五十万现金。只要我签个字，把大青山矿难的调查报告给‘优化’一下。我没收钱，但我也没当面骂他。我趁他不注意，开了录音笔。这份录音，我藏在老家的墙缝里。如果我有事，这就是铁证。”
听到这儿，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赵兴旺猛地抬起头，眼神像两把刀子。他几步走到陈小燕身边：“小燕，这句‘藏在老家的墙缝里’，是这个老宅吗？”
陈小燕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是……这里就是我爸的老家。他以前总爱躲在这个屋子里写材料。”
“快找！”赵兴旺转身扫视着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发黄的老报纸，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苏婉晴和秦梦瑶立刻行动起来，拍打墙壁，寻找空洞的声音。
“兴旺哥！这儿！”苏婉晴指着靠窗那面墙的一个插座旁边。那块墙纸鼓起来一块，看起来不起眼。
赵兴旺走过去，伸手抠住那块鼓起的墙纸边缘，“嘶啦”一声撕开。后面果然有个红砖松动了，稍微一用力，那块砖就被抽了出来。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正静静地躺在砖缝里，上面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赵兴旺小心翼翼地取下U盘，手心里全是汗。这不仅仅是个U盘，这是陈建国拿命换来的证据。
他立刻把U盘插进秦梦瑶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就是那个日期——2019年5月20日。
赵兴旺点开播放键。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陈乡长，五十万，你拿着。这钱够你这辈子花不完了。大青山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写个意外事故报告，咱们皆大欢喜。”
这是孙德彪的声音，带着那股子惯有的傲慢和油腻，听得人恶心。
紧接着，传来了陈建国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有力，像是一座山：“孙局长，你这是在犯罪。大青山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家属还在哭，你让我拿这钱，我晚上睡不着觉。”
“陈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钱你不收，那这路你以后可就不好走了。”
“路好不好走，那是我的事。但这良心路，我得走直了。”
录音戛然而止。
陈小燕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像是攥着父亲的手。
“爸……爸啊……你当时该收下啊……你要是收了，或许就不会死了……”
刘桂花也走了过来，抱着女儿的头，老泪纵横：“傻孩子，你爸那样的脾气，他能收吗？他就是死，也不会向那帮王八蛋低头的！”
赵兴旺站在那儿，听着母女俩的哭声，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把U盘拔出来，举在手里。
“小燕，别哭了。你爸没输。”
赵兴旺的声音有些哑，但异常洪亮：“这本日记，加上这个U盘里的录音，再加上赵老四的证词，还有马三、刘老七那两个畜生的口供。这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铁板钉钉！孙德彪这回，不光是黑社会那点事儿，这条人命，他背定了！这不仅是死刑，还得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走到陈建国的遗像前，看着照片里那个微笑着的中年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陈叔，您放心。这账，咱们算清了。您藏在墙缝里的话，现在全省、全国都能听见了。”
陈小燕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跪在父亲的遗像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爸，您的仇，报了。”
“咚、咚、咚。”
那磕头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苏婉晴和秦梦瑶扶着陈小燕站起来，三个姑娘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赵兴旺把U盘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贴上封条。他转身看了看窗外，外头的阳光正好，透过那满是灰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柱。
“走，去局里。今晚，是个不眠之夜，但也是个痛快之夜。”
赵兴旺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那脚步声踩得地板咚咚响。他把警帽往头上一扣，手按在腰间的装备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备车！干活！”
秦梦瑶擦了把脸，赶紧跟了上去，那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